《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2、二哥二嫂

　　我静静的看二哥、二嫂的双簧，打心底佩服二嫂的玲珑心思。往往二哥一个眼色，她便能立刻接下来，发挥的尽善尽美。二哥的不情愿是我意料之中，好像专门让娘不痛快似的，二哥每每总有一骨碌的话顶上，总之娘做的大部分决定，他都有理由反对。
　　娘曾在无人的时候对我私下说道：“你二哥被他亲娘养的见利忘义，一根筋的性子！不管好的坏的，总之是要跟我顶着干！”
　　我对染厂的事并不清楚，只是揣摩着二哥这半年的表现，一直不是很积极，心中便有些了然。以二哥的性格，或许因为分账才闹了生分吧。只是我也知道，二哥之所以没应和二嫂的话，无非就是一个“孝”字。毕竟在家伺候公婆，是孝道。若是二嫂真抛下一家老小去了青岛，只怕被外人戳脊梁骨。我在这个家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就当个小姐养着，谁能指望我能帮着家里拿什么主意。
　　可青岛，估计他是一定要去的。照目前这个局面，再不掺和到花布厂里，恐怕连汤都剩不下。二哥生的十分倜傥，穿了一袭深蓝色的薄长衫，更显得身材修长。他跟已逝的二姨娘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一对桃花眼，勾得二嫂要死要活的，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带了大笔嫁妆嫁过来。二哥眼中慢慢浮上一层算计，目光一转说道：“大哥之前说，又要上两套机器，还说要从德国重新刻板，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总账在您老人家那儿管着，我也不清楚。咱家要是扩大生产，账面上还撑得下去吗？我倒是觉得，如今有这个局面，已是不易，先守成比较好。”
　　娘面上浮了一丝讥诮之意，这是说她藏私了。老人家的声气粗了许多，有些话硬压在喉咙里，又哽在心里。她重重的呼了口气，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全！不过咱家的实力，放在济南是数一数二的，账面上倒不用担心。青岛那个地方，挨着海，进日本坯布更方便，若有多余的，还可以供咱们济南的厂子，到时进多了，价就压得更低。”
　　二哥还要再说，我便朝二哥微不可见的摇摇头，他便住了口。我笑说道：“娘，李先生前几天从青岛回来时，说咱们家的布不仅在山东、江苏销的好，北平、东北也有去囤布的。这次有二哥帮着大哥，咱家的生意要更上一层楼了。”
　　娘顿了顿：“浮哥儿的担心也有道理。不过你放心，买两套机器而已，穷不了。如今不仅要站稳脚跟，还要让花布市场尽快饱和，免得再生出其他家来。现在上海、无锡那些买卖家，手已经往北伸了。”
　　二哥见好就收，也不是一直要顶到底，他之所以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也是因为在一开始娘说的含糊，没定好青岛那家染厂的份额。
　　我知道他和二嫂对大房看不上，自然不肯白效力的。见自家的难处已经摆出来了，他痛快的接口道：“等我安顿好家里，过两天就起程。”
　　“哟，那感情好！”三姨娘见缝插针的赶紧接口赞道：“大少爷原本就是学纺织的，一身真本事。这才短短半年，就有这样的场面，可真是了不得！二少爷再一去帮衬着，咱家在济南印染业的脚跟就更稳了。”
　　娘点点头，连二哥和大姐也停下筷子露出一丝神往之意。谁不希望家里的产业办的红火？这年头，乡下的土财主们也能买得起国外的机器了，硬是抢了不少我们在单色布上的份额。若是再不寻求一些变化，被土财主挤兑死可就真成了笑话。
　　一时饭罢，佣人们奉上茶。三姨娘站起来，向着娘怯怯的说：“大姐，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等觅哥儿从北平回来，也打发他去青岛得了，也跟着两个哥哥学一些生意场上的眉眼高低，省的在家无所事事，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她的含义。霎时，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好像我是毒蛇吐出的一枚果子，引诱单纯无知的三少爷再次犯下罪恶。
　　娘眼睛斜了斜我，一言未发。我对娘知之甚深，那突然停滞了的呼吸，以及又深深吐出的一口气，这就是为何半年来我心中时刻绷紧一根弦，不曾片刻放松过的原因。娘说我思虑过甚，可如何不敢不思虑？我心中苦笑，唉，这个小哥！惹了祸，拍拍屁股去读大学了，倒累得我时不时被提溜出来，接受众人无声的谴责，好似我带坏了这根读书苗。我只好尽量无声的吐了口气，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慢慢呷了一口茶。
　　大姐陆绫星今天也难得在家，见状紧接补了一句：“就是呀，大学课业那么紧，思觅要是再被什么绊住了眼，蒙住了心，越发没有时间好好用功了。娘啊，照我说，等思觅放假回来，我俩跟着二哥一起去青岛得了，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边洋人多，好吃好玩的可比济南多多了。”
　　她跟小哥陆思觅是龙凤胎，都是三姨娘所出。她刚从高中毕业不久，也不想费心再读大学，正等着家里给找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每日里睡到十一点多便直接出门，不是约着男女朋友们喝咖啡看电影，就是参加一些舞会牌局。今天难得在家吃了顿午饭。
　　二哥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了一套掐腰洋装，两只白藕似的胳膊露在外面，便冷笑了一声：“他在家尚不老老实实的，整天去参加这个书社、那个画社的，被人三言两语的一捧，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又不知道打哪学了一些‘主义’，嚷嚷着要自由，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还有你，就你这交际花的做派，天天三更半夜才回家，等去了青岛谁看着你？”
　　“什么交际花啊？二哥你说话真难听！”大姐撅着唇，强犟道，“我那些同学、朋友，哪一个家里不是有权有势的？再说了，琳达刚从上海回来，我自然要多抽些时间招待。”
　　“琳达？”娘倒是被牵动了心思：“是不是那个李会长家的凤姐儿？这女娃儿改了名字？”
　　济南印染界组了一个商会，推举了一位李姓会长，有人面，有手腕，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前两年给送到上海去上中学，今年也应该毕业了。我记忆中，大姐一向跟她不对付，却又不知这两人何时如胶似漆的重归于好。我甚少出门，一是娘不喜我抛头露面，用她那一套大家闺秀硬足不出户的规矩来让我守着；二是我自己也不像陆绫星似的上过小学和中学，没有什么朋友结交可供消磨时间。我之所以知道李彩凤，还是有次大姐请了些少爷小姐过来家里做客，我硬被拉出去，作为陆家二小姐见了见这些摩登人物。
　　大姐撇了撇嘴，“娘，这是人家的英文名。据说现在上海的名媛小姐们都是以英文名互称，时髦着呢。”
　　“嗯嗯，是挺有意思。”
　　娘目含深意的望了一眼我，又朝陆绫星敷衍的点点头，“你们去青岛度假的事，我再想想。你大哥、二哥是去干正事的，可不是陪你们玩的。再说那边没个长辈把着关，你们便是玩疯了也没人管。”便不再理她，又望向二哥：“李账房的这肺痨，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你去帮衬一下思然，趁着开局好，赶紧把局面扩起来，要不然咱们家白花花的银元可就打了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