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1、青岛办厂

　　每天下午三点，是我的咖啡时间。近年来肠胃渐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呷满一整杯咖啡，所以只能举在鼻尖，闻一闻咖啡的香气，偶尔小小的啜饮一口，满足自己的味蕾。透过卧室大大的玻璃窗，远处的海水慢慢的浸润过来，如同编织了蓝色的梦境。海洋永远带来浩瀚的包容力，抚慰着旅人疲惫的心灵。
　　我第一次见到大海，还是在一九二七年的六月。
　　大哥陆思然一年前为了方便与跟青岛的染厂老板们打交道，索性在太平角以西租了栋三层的别墅，将一层改为贸易行，专门代理“美崂”、“飞秀”等品牌的花布。二层、三层还有几个房间，他占了二层中间最大的那间房作为住处，其他房间便偶尔做为仓库使用。生意做了一季，花布行市相当不错，他一咬牙现盘了一家快要倒闭的染厂，又从德国买了几台海德堡印花机、滚筒机，“四海”染厂便顺顺当当的开起来了。没想到，自家产的“明月桥”牌花布头一个月便卖的不错，各省市来囤布的布贩子把染厂都挤爆了。娘本来是不看好的，可拗不过大哥，倒没想到他竟然在青岛折腾出一片天地，便也不再提让大哥回来成亲的话。
　　这天，一家人正围坐在一处吃晚饭。因刚得了个小子，正在兴头上，二哥陆思浮便一改原先早出晚归的架势，连着几天都在家里用晚饭。我这小侄子还没起大名，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圆哥儿，圆滚滚的很是喜人。
　　这时下人刚送来一封电报，娘将电报略略一读，便叫人递给了对面的二哥。娘是陆家太爷的原配正妻，远在青岛的大哥陆思然是她嫡出的儿子，对面的二哥是二姨娘生的，目前帮忙管着济南的一家染厂、一家火柴厂和两家布铺。
　　二哥略一打眼，面上浮现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气。他摇了摇手里的电报，对二嫂说：“买卖才刚开张，大哥就这么火急火燎的叫我过去。知道底细的，是咱们家生意做的大，大哥有能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要从济南撤了。我头个孩子刚出月子，他老子就得跑去青岛听差。”
　　电报的内容娘早就告诉过我，如今让大哥拍过这么一封电报来，无非是走个过场。大哥叫他放下济南“开泰”染厂的生意，专心到青岛去帮忙经营“四海”染厂。我知道他一向对大哥不怎么服气的，所以表面上是对自己媳妇发牢骚，实际是让坐在对面的娘脸面上不好看。娘抬眉瞥了他一眼，装作没听到，拿小汤匙将汤中的肉丸子舀起来，慢斯条理的吃了一口。
　　娘常年在宅子中当家做主，尤其是爹去世后的这几年，她连家里的染厂都管了起来，二哥这点子小心思，她才不看在眼里。只是对我说道：“厨房这次做的丸子汤不错，丸子里加了些南方进来的马蹄，不是咱们常喝的味道。上次商会聚会时，马掌柜新娶的夫人是从南方来的，说了这么个菜谱。我想着你一向苦夏，不喜欢那些油腻腻的，这个汤还算清爽，你多喝点。”说罢，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看看你瘦的，手上的青筋都出来了。”说着，让自己的大丫鬟春杏舀了一碗汤给我。
　　我有些惶恐，这是隔了大半年来，娘第一次脸上带笑，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我赶紧半起身，小心应道：“谢谢娘记挂着。”春杏利落的舀了小半碗汤，浅浅笑道：“二小姐请尝尝，大厨房试了好几次，勉强能入口了。”我有半年没再管过大厨房的差事，竟不知娘有这样的吩咐。
　　我喝了一口，确实汤味清爽，回味甘甜，尝得出大厨房是用了心的。我还像半年前那样，甜蜜无间的倚在娘的肩膀上，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场风波，“还是娘心疼我，这两天吃什么都没滋味，小怜每天舀两勺娘之前给的梅晶冲水划开，嘴里才没那么发苦。”
　　娘不赞同的摇摇头：“你呀，光喝梅晶冲水，肠胃受不了！你平日里就是思虑太多，弄得胃口也不好了。”
　　我轻轻点头，笑着说，“好的，娘，我一定好好吃饭，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
　　我正对着二嫂坐着，余光瞧见她鼻子里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搭手让奶母过来，把怀里的娃让奶母抱走。尽管鬓发被圆哥儿抓的有些零散，可竟也掩盖不了她秀美的脸庞。已经出了月子，原本的身段消减了一些，有了些丰腴之美，倒比刚入门那瘦伶伶的样子，添了些成熟风情。她拢了拢垂落在脸颊一侧的碎发，一双俏目转向娘，搭腔道：“娘，我这刚出了月子，身子都快被这小崽子淘空了，晚上睡不了一个整觉。再加上我们院子大，草木又多，一到晚上阴森森的。有时候风一吹，吓得我哟！您说，要是家里的男人再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呐！”
　　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她仿佛不禁后怕似的投向二哥，语气中更含了一丝可怜。而二哥，仿佛也心有戚戚的点点头。
　　娘闻言，放下手里的汤碗，拿帕子沾了沾唇角，方才和蔼的开口：“老二家的，要不然你来我屋里，咱们娘俩通腿睡。孩子嘛，有奶妈子和下人们照顾，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浮哥儿是去办正事，咱可不兴拖后腿的。”
　　她的视线仿若无意的扫过二嫂的穿戴，最终将目光落在二嫂手腕上一对翠绿通透的镯子。这似乎不是二嫂的嫁妆货，之前没见她戴过，显是新入手的，看来二哥对二嫂生了个大胖小子十分满意。
　　“娘，秀莲现在晚上睡不踏实，老起夜，洋医生说这叫神经衰弱，吃了药也不顶用。”二哥也察觉到娘的眼光，扫了一眼自家媳妇，赶紧欠身笑道，“到时倒成了您照顾她，这可让我们做小辈的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二嫂忙讪笑道，“娘，我睡相不好，别扰了您休息。再说，思浮这一走，怎么也得年下才回来。孩子还小——要是大半年见不上他爹，估计就不认得了。”
　　娘笑的很慈祥，让奶母把孩子抱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阵，虎头虎脑，白白胖胖。她不由自主的瞥了我一眼，笑涔涔地望向二嫂：“娘咋会让你们小两口长久分离？转过年去，要是咱们家的生意还行，你就带着孩子去青岛，跟浮哥儿团圆团圆。”接着，她话中有话的点道：“青岛那个花花世界，虽说比不了上海、北平，可也是被洋人占了那么久，浮哥儿一个人过去，我也是不放心的。”
　　二哥还没来得及搭话，二嫂赶紧接口笑道，“哟！娘，看您这话儿说的，我这当媳妇的，得在家里好好伺候您，哪能光顾着自家团圆？”她忙站起来，在娘的碗里加了几勺汤，又加上一句：“还是娘体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