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14、劝说大姐

　　出了门来，我的心还怦怦直跳，好像窥见了不得了的事情。这就是人家所说的“调情”吗？那种粘湿暧昧、心照不宣的气氛，与夏日闷热的气息一起席卷过来，吹的人心惊胆战，世界仿佛为我敞开了一扇邪恶的门，我踮着脚往里窥探了一番，便吓得赶紧退了出来。过道上的窗口都关着，我试了试总也打不开，或许是有什么机关，只好慢慢走到列车车厢的接口处吹风。窗外极目望去，偶尔有几点摇曳的灯火一闪而逝，好似前途未卜的命运。
　　这时，离车厢连接处最近的那个车厢突然打开了门，一股雪茄的烟味传来，随之陈梦棠讥诮的声音也透了过来，可正巧对面有其他列车经过，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实在听不清楚。又过了一会，顾翰之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我看陆大小姐对你，是有些动心的。明里暗里，打听你们陈家的事情。”
　　陈梦棠好像低低哼了一声：“你也看到了，她先是跟你那个朋友叫荀立峰的聊得火热，然后又想勾着我，两边打机锋。可能觉得我陈家在山东有些势力，想借借这股势头罢了。”
　　我不禁有些难堪，若是简单的交朋友也就罢了，可大姐这会子似乎两边都想把着，吃相就有些难看了。我明知不该再听墙角，若是他们突然走出来必然尴尬，可陈梦棠的身份毕竟不一般，身为陆家的一份子不该错过这么重要的信息，况且是我吹风在先，他们开门在后，思前想后，没觉得我做错什么，便坦然的站在原处。
　　又听得他继续说道：“这样的女孩子，我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我们平日里见得还少吗？嘴里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一个男朋友还不够，一定要两三个男朋友一起捧着，恨不得为她们打起来才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
　　“怎么，陈大公子也有被人挑选的一天？依我看，还是桥月的性子贞静娴雅。喏，你听到她说过嘛，她也喜欢喝咖啡的。”顾翰之的声音传过来，我脸上登时有些发红。
　　“切！”陈梦棠揶揄道：“那个荀家大小姐也说喜欢喝咖啡，你怎么没听到？还巴巴的给人送药，从来没见你这么殷勤过。”
　　“你瞎说什么呢！我只是关心她！”顾翰之拔高了声音，却被陈梦棠几句话盖了下去，“在北平也没见你动过心，怎么，在济南栽了？早跟你说过，济南府是个人杰地灵的地界！不过啊，我可提醒你，那位陆二小姐似乎没那么简单，浑身上下全是故事！”
　　“庸俗！狭隘！什么浑身上下！我看你也没少盯着人家瞧！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不想再听下去，走了几步靠向车门，心中不住的发冷。浑身上下写满了故事？何止是故事？或许是写满了悲剧吧？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随时可以被人抛弃的棋子而已。
　　又过了好一会，我探头看了看，顾翰之的包厢门已经关上，我便赶紧走回自己的包厢门。不知道荀立峰走了没有，我轻轻敲了敲门，过了好半晌才开了门，荀立峰站在门边冲我笑道：“桥月回来了？”他的喉咙里好像有把小钩子似的，嘴唇上沾染了一些红色的唇膏印。
　　我冷冷的点点头，可他堵着门，托着下巴审视了我一番，有一种猎手见了猎物却不急于逮住它的怡然自得。我越发恼怒起来，他的嘴唇翘了翘，右手搭在包厢门上，一副怎么也不让开的样子。
　　包厢里传来大姐冷冷的哼声，“怎么，还想打我妹妹的主意？”
　　荀立峰回头朝大姐笑了笑，手贴在掌心回了一个飞吻，又朝我挤了挤眼，这才施施然离开。我合上包厢门，大姐正坐在床上整理头发，几缕碎发从整理有序的发卷中刺了出来，嘴唇上的口红也掉了一半。
　　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个荀立峰到底是怎么样的，大姐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要跟他搅合在一起？我找出自己的行李箱准备换睡衣，却听到她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心里一惊，赶紧摸了摸脸颊，确实有些发烫，只好说道：“大概是过道没开窗，热的吧。”
　　“谅你也不敢去找陈大公子他们。我告诉你，你要是私下会外男，被娘知道了，可没你好果子吃。”她哼着小曲，扭着身子找出口红和粉饼，又补了补妆容。我好奇的问道：“这么晚，你还出去吗？”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才八点半，早得很！”然后又加了一句，“要你管！”
　　她刚打开门，便突然朝不远处招呼起来，“梦棠！”这时听到陈大公子的回音，“陆大小姐，还没睡呢？”
　　大姐关了包厢门，我这才空了口气，到盥洗室洗漱一番，又换了长袖睡衣。出来后看见下铺上扔着一条大姐刚刚找出来的红色蕾丝睡裙，顿时想到了荀立峰刚刚所说的“风情”二字。
　　可没多久大姐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有点气恼的样子，嘴里嘟哝着骂道：“不识好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也没有搭话，找出个衣撑出来，将衣服挂好。她又说道，“你说，那个陈大公子，对我态度怎么样？我跟他说了那么些个话，可他倒像是没有回应似的，要么就是简短的应几声，让我捉摸不透。方才吃饭时你在旁边看的真切，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你要知道，陈家在山东的势力可不得了！要是有了陈家保驾护航，咱家在山东还怕谁！还有，荀立峰他父亲现在是交通部的，快升次长了，那也是极有势力的！”
　　我仔细回忆，只觉陈大公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和张扬，当然，是很有底气的一种张扬。而那位荀公子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似乎在追求姐姐，可无人时又来调戏自己，望过来的目光闪烁不定，好像一直有一种追猎的态度。可大姐，似乎对荀立峰更与众不同些，仿若这两位贵公子已是她囊中之物，任其挑选。我心中无奈，其实这两位公子都不算是良人。若是在济南给大姐找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以大姐的性子以后若是在婆家受了欺负，陆家也好给她做主。可若是离了济南，或者是离了商界，我们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我仔细想了想，那位陈大公子，似乎也是跟你有问有答的。你说‘不知道青岛有哪些娱乐消遣’，他便说‘可以看电影、看跑马，尤其是赛马有意思极了’，还问咱们有什么安排，他可以教咱们如何下注买马。”
　　陆绫星正站在梳妆镜前端详自己的发型，闻言扬了扬头，“我就说嘛，有我出马，那个陈大公子怎么可能不动心。那荀立峰又怎样？”我只好实话实说道：“荀立峰的样子确实不错，可我总觉得他似乎……太过花心了些。刚刚在餐车上，你也看到了。”
　　陆绫星盯着镜子出了半天神，似乎也在回忆，随即冷冷的笑起来。想到刚刚陈梦棠对大姐的评价，我忍不住劝道：“大姐，刚刚你对荀立峰的举动，也太……亲热了些，我们毕竟今天才认识他，不晓得他是什么性情。”
　　“我的事情要你管？便是到了娘跟前，我也有我的理由。倒是你，勾三搭四的，把那个顾翰之弄得五迷三道。我也劝劝你，别弄出什么不轨之事来，给陆家丢人！”她涨红了脸，指着我鼻子说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跟陆绫星说话的原因。但凡我说的话，有劝慰的意思，便要得到她无数的驳斥，好像一个倔强的小孩犯了错还要强硬的回嘴。在娘和大哥面前，她是决计不敢的。但在我这个年龄比她小、又是外来户的所谓“妹妹”面前，她便要抖一抖做姐姐的威风。
　　有时我对她所说的话也匪夷所思，得亏我是个软性子，对她这些话听听也就过去了，若是个硬性子的人，能任她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和三姨娘有什么益处？我常年在娘身边，若是心里积了恨，在嫁妆上、出嫁后娘家的助力上，都是可以做手脚的。
　　我叹了口气，“大姐，我总共跟那位顾公子说不过十句话，大部分还是他说我听。你说我勾三搭四，我没法承担这罪过。可是，你既然也有意那位陈大公子，对荀公子的态度便该改一改。陈大公子不同你以前交往的那些公子哥，他家现管着济南府，人家家里都是上赶着巴结他。”
　　她转了转眼珠，没再说话。陈梦棠那些讥诮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我只好又劝说道：“想必他也是那种游戏花丛的人，未必看不出来你对荀公子那种特殊的关注。以他那么骄傲的人，大概不会再跟你有更深刻的来往。所以这两个公子之间，你要早作选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