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12、谈论小哥

　　我听出来她的意有所指，说良心话，小哥确实是有些偏疼自己的，倒也怪不得大姐看不上我。
　　陈梦棠细问道：“陆二小姐说的这位兄弟，在北京读哪所学院？”
　　陆绫星已是抢先答道：“他在北大，学的好像是什么哲学系。一家人原先是让他读经济专业，可没想到他死倔死倔的。”她慢斯条理的切了一块牛排放入口中，“这个哲学，照我看没什么用处。难不成他出来还想当老师？能挣几个钱？家里那么大的产业还不是要他帮忙！”
　　我轻轻说道：“小哥说了，‘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他想好好了解那些君主制、民主制、社会主义什么的。小哥一向是揪根刨底的性子，这个哲学系是最对他胃口了。”
　　“对胃口有什么用？”陆绫星不屑的切了一声，“出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啊！”
　　“小哥考学、选课时斟酌了好久，才选了哲学。我虽然不懂他说的什么各种主义，可他说，哲学可以帮助我们找回自己的价值所在，免得在往后的人生中走些弯路。我觉得小哥的选择没错！”
　　这番话于大姐而言，更是嗤之以鼻，“是，是，我自己的亲弟弟，倒还不如你了解他，行了吧！”她原本就是享乐主义至上的性子，做的比想的多，反正家里不会亏待她，故而看几页书的时间倒不如去换一场舞，或者一场电影。
　　顾翰之开口赞道：“真没想到，你这位弟弟想的如此深远。苏格拉底说哲学沉思，人生自省，我们确实需要在不断的思辨中淬炼自己，反省自己，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嗯，小哥喜欢看这些书，有时也会给我讲讲。书中的很多理念很深奥，我不太懂，可小哥解释起来，我便全明白了。小哥说，他以后想当老师，教书育人。”我不禁想起小哥意气风发的脸，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知道我违背他一直以来的“教导”，做一个送上门的媳妇。一时间，羞愧交加。
　　顾翰之又问道：“桥月，你现在在哪个中学读书？”
　　“我不曾去外面上学。一直……一直都是在家里，我，我愿意待在家里，不耐烦与人交往。”我不敢看他们二人惊讶的眼神，以陆家的家世，有一个不曾上学的女儿，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其中缘由若是说出来，或许更被这些新派人儿看不起。上学，这大概是我一生无法企及的愿望，我只能把它深深的埋在心里，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跟陈梦棠对视一眼：“你方才说一直在家里，我还以为是谦辞。这是为什么？”
　　大姐说道：“我这个妹妹啊，不爱交际，就爱自己闷着。不过母亲也给聘了几位家庭教师，学点基础的知识。女孩子嘛，以后找门好亲事就行了。”我轻轻的点点头，使劲握住杯子，期望冰凉的杯沿可以冷却心头的自卑。我并不是不曾读书，母亲也请了几位家庭教师来给我授课。其实，她是害怕外面那些新思想、新主义影响我。她不许我交际有朋友，不许我有自己的爱好，她要留给大哥一个身心纯净无瑕、事事依从顺服的我。可她却不知道，小哥早已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大门，只是我不想出去而已。
　　一时间，场面仿佛冷了下来，众人都静静的用餐。餐毕，侍应生送上来几杯咖啡。顾翰之把糖罐子和牛奶罐子打开：“两位小姐，请。”
　　大姐把咖啡端过去：“劳烦您，帮我加四块糖，牛奶也多倒一些。”
　　等他替大姐加完糖，我拒绝了他的帮忙，自己夹了一块方糖。
　　“哦？你竟不觉得苦吗？”他见旁边的陆绫星已加了三四块糖进去，好像仍然涩的啧了啧舌。
　　“小哥是最喜欢喝咖啡的，我跟着他，倒也能喝进去一点苦涩的滋味。”
　　这时大姐哼了一声：“你跟思觅还学了这些？哼！真看不出来。”
　　顾翰之呷了一口咖啡，见我终于抬眼望向他，他赶紧翘了翘唇角，似乎在弥补方才的冷场，笑道：“你们兄妹俩感情是真的很好。”
　　我看着顾翰之陡然发亮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那双眼睛与小哥太相似了，也是笑起来会像弯弯的月牙，平添了几分可爱。
　　这时，原本坐在众人后方的旗袍女子站了起来，摇曳多姿的往外走，走到我们这一桌时，竟略微停了一停，抚了抚秀发。我看到过道斜对面的荀立峰眼睛一瞥，待了没多久也告辞起身。而这时荀雨溪用完餐，并不急着走，也叫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听着众人聊天。
　　这一堆少爷小姐，吃的在行、玩的在行，若是真要就一个话题讨论起来，也可以滔滔不绝。几个人都在青岛度过假，这会儿便商量着要约到哪些地方玩耍。顾翰之说崂山景色宜人，陈梦棠说去跑马场放松放松，陆绫星还惦记着去海水浴场，荀雨溪已经规划好要看几出电影，一时间众说纷纭，无法达成一致。
　　而我很多地方都没听过，因此说的少，听得多。再加上从小在陆家习惯了察言观色，便自然而然的观察其他人来。荀小姐每每在顾翰之说话时，眼神便温柔起来，而自家的大姐，在私下已经不知道向那位陈大公子抛了多少媚眼。而顾翰之多数以听为主，只是似乎有些频繁的将目光转向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这一会接触下来，我觉得这位陈梦棠大公子很喜欢发号施令，聊到最后，他大手一挥，下了结论：“咱们索性把说的那些地方都逛一边，既欣赏风景名胜陶冶心情，也跳舞赌马放松放松，如何？”大家自然齐声应是，尤其大姐最为开心。
　　陈梦棠又转过头来，盯住我，“陆二小姐，你可一定也要参加哦。回头我把请柬送到你府上。”我总觉得此刻的他跟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冷厉，可方才吃饭时明明没有得罪他。总不能也让我像大姐那样，他说的每句话都要接过来发挥一番。
　　顾翰之也点点头。
　　原本在济南，娘几乎不让我出门，大姐也不爱带着我出门。是而，我几乎没有什么跟少爷小姐们相处的经历。我实在不知自己这样古板无趣的性子，怎么就入了他们的眼。大姐给我一个幸灾乐祸的微笑，我猜她的意思是，如果这位顾大公子知道你的真实来历，此刻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她点点头，语含深意的说道：“小妹，你反正在家也是无事，倒不如改改你的性子，跟着我们出去玩玩，也见识一下青岛的繁华，可不是济南可比的。”
　　顾翰之也应道：“是的，青岛号称东方瑞士，是最适合夏天度假游玩的。”
　　“娘每年都过来度假，我们在崂山有套别墅，空气好，地方清净，要是想去市里的话，开车也方便。你们可一定要来玩啊！唉，我现在都不太敢上街，去年碰见好几起日本浪人殴打市民，吓死人了！”
　　顾翰之愤愤地锤了一下桌子：“青岛先是被德国人占着，好不容易我们作为协约国成员战胜了德国，却不料青岛又被转让给了日本人。我们收回了青岛主权，可日本人仍在青岛无法无天，惹了不少祸事。在中国的土地上，帝国主义列强横行霸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梦棠感慨的拍了拍顾翰之的肩膀，“国弱至此，军阀混战。我父虽然是奉系，可我旁观他，他自己也不知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至于我辈，断不能再跟他们似的！”两人抬头对视而笑，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我心中有些震撼，原本以为只是两个浪荡的公子哥，却不知他们心中有这种抱负!小哥说起过辛亥革命，对蔡锷、黄兴等英雄亦是深深向往。他介绍了巴黎和会和凡尔赛合约，也仔仔细细讲过五四运动的由来。小哥说这是一种精神，是每个中国人都有的爱国精神！他一直教导我，国比家更重要，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不可以丢失中国人的骨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一直在跟娘和二哥抗议，家里染厂不要再用日本坯布，支持国产坯布。只可惜，娘和二哥觉得日本坯布质量不错，价格又低，从青岛陆运过来又方便，不肯听从他的建议。而我心中，一时觉得娘和二哥是正确的，生意人在商言商，坯布质优价廉才是正道；一时又觉得小哥说的话不无道理，若是大家都抵制日货，民族产业复兴，国产的坯布未必不如日本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些也正是大哥陆思然的困惑。留洋几年，忍受外国人的歧视，是为了回来更好的兴办实业，复兴民族产业。可世事，又与他所思所想所见相差甚远。所以他此刻的无奈和痛苦，更远甚于自己的三弟陆思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