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烟尘似桥月》一夜看尽

11、火车用餐

　　我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等到了一等坐车的车厢，大姐早已将身后两位公子的姓名和背景介绍给二哥。二哥满脸堆笑，而顾、陈二人只淡淡的笑应着。二哥一向殷勤，但陆家在济南印染届，算是有些小名气，可放在整个山东、放在华北、放在全国，又算得上什么呢？家里没有做官的亲戚，生意上便免不了受那些官僚老爷的刁难，若不是娘手面大方，常常送些好处给各个衙门，家里哪有如今的规模？结一门官家亲戚，早已是娘和大哥、二哥的共识。只是，顾、陈两家太过显赫，二哥不至于昏了头，想要让大姐陆绫星飞上枝头吧？
　　几人结伴去餐车，我被二哥拉住，一起走在最后。他朝绫星的方向微微一斜眼，我顿时便明白了。二哥是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迷了眼，想要帮陆绫星铺一条“通天道”。顿时，我便觉肩上沉甸甸的，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他的嘱托。
　　等到了餐车，我才发现，原来是四个人围坐一桌，一侧可做两人。二姐不可能单独跟两位陌生男人用餐，自然是要有家人在一旁相陪的。二哥本要坐过去，陈大公子已拿起菜单，点了点菜单，眼睛瞟向我问道：“不知道陆二小姐喜不喜欢吃牛排？”他的语气淡淡的，好像还含了一丝冷意。二哥便顿住，把我推上前去，又朝我用力的点点头。幸好顾、陈二人是背对着我们，看不到二哥一番形貌，陆绫星却满意的笑了起来。
　　一时服务生过来，给大家呈上菜单，原来餐车只供应西餐，顾翰之问道：“这个餐车上只供应西餐，不知道两位小姐是否吃得惯？”
　　陆绫星娇滴滴的说道：“我最喜欢吃牛排的。”我也点点头，便专心致志地研究碟子上的花纹。顾公子做主点了四客牛排套餐，又让开了一瓶红酒。这时，那位荀公子带着妹妹走了过来，陆绫星眼尖，先瞧见了，便隔着老远打招呼：“立峰！雨溪！”
　　荀公子原本走快了几步，待更近一些，看到顾、陈两位公子也在，面上的笑容一敛。大姐却不以为忤，反而更高兴些，隔着我跟荀公子的妹妹荀雨溪问好，又问荀伯母的身体如何。二哥陆思浮听了，连忙站起来拱拱手，相互见礼。
　　荀雨溪天真烂漫，隔着过道挨着我这边坐下来。她有些羞赧的说道：“陆二小姐，你是怎么保养的！跟你一比，天哪，我简直成了包青天！”她有些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略微黝黑的肤色。
　　“荀小姐，你真是谬赞了！我整天闷在家里，也不爱出门，捂的太久了。我反而羡慕你的肤色，这么健康，你肯定经常运动吧？”
　　顾翰之先笑道：“咱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就别公子、小姐的称呼了。直呼其名如何？”他打趣道：“雨溪，你呀，整日里在外头跑，怪不得晒的跟个黑炭似的。”
　　“哪里有那么黑！”荀雨溪有些气愤的叫道。又耸了耸肩，大笑起来：“没办法，我是最喜欢晒太阳的，热爱一切在太阳底下的运动。”
　　她朝顾翰之做了鬼脸，两个人十分熟稔的笑起来。我陪着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大姐一面与对面的两位贵公子应酬，一面又频频侧脸，仿佛是在用余光观察着那位荀公子。听方才的介绍，这位荀公子家里也有些背景，其父亲原本在顾伯父手下任职，此刻已高升到交通部去了。这时，餐车里又进来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子，踩着高跟鞋，走路间目若含情，四处顾盼。虽说只有六七分的美貌，可在那股风情的衬托下，便有十成十的诱人了。陆绫星和我是正对着车门，因此，她先看到了那位旗袍女子，嘴角便是一撇，有些似笑非笑的盯着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走过我们这几人所在的座位时，那女子反而走的更慢了，仿佛是一朵春风中摇曳的花朵，将自己袅娜的背影完完全全的展现在三位公子眼中。
　　我冷眼瞧着，顾翰之的眼光完全没有停留，只当做陌路人一扫而过。陈梦棠倒是照着那背影上下扫了扫，可待那女客在我们斜后方转过身坐下，他又有些扫兴的转回目光。我正悄悄的观察他们，没想到一下子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我不敢再直视他，佯做跟荀雨溪说话，其实又用余光观察荀立峰。这位荀公子的目光却随着那袅娜的背影，转了又转，然后状似无意的撩了撩头发，这才把眼光收回来。
　　听得大姐在旁边轻轻冷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也看到荀立峰的情状。她把玩着自己的发卷，俏声问道：“梦棠，翰之，你们在青岛住下之后，有什么打算？”
　　陈梦棠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顾翰之，说道：“自然是准备去跳跳舞，游游泳。青岛的海水浴场是极有名的，两位小姐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游泳？”
　　我听说那泳衣是极紧身的，听说还露胳膊露腿，在我看来，简直大伤风化。陆绫星嘴唇一撅：“太好了！我是极喜欢游泳的，只是水平不够，怕在海里沉了。要是陈公子愿意教教我，真是太好不过了！”
　　我看向她的侧脸，有个小小的酒窝在颊边绽现。心里道，大姐原来是喜欢这个陈大公子。便趁着他和大姐说话，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起来。他穿了一套薄西装，打了领带，十分有派头。鼻梁挺直，眉宇俊朗，肤色比起顾翰之来略黑了一些，可一笑时，眼睛便微眯起来，有几份勾人的意头在其中，却也不像是荀立峰那种小白脸，竟跟大姐以往交过的男朋友十分不同。
　　我轻轻咳了一声，她这个大姐，说话便说话，可说到兴奋处，揪着男人的衣袖，就有些不庄重了。谁知这顾翰之也正看过来，目光中蕴着了然和玩味的情绪。我咽了咽口水，赶紧拿茶杯喝了一口，可一下子呛着了，又赶紧去解右襟绊扣上的手绢，扯了半天没扯下来，一块跟刚刚包药所用的一模一样的蓝色手绢便递在眼前。
　　我哪里敢接他的手绢，赶紧把自己的手绢扯下来，拭了拭唇角，可脑中好像有根筋登时提起来，浑身的不自在。顾翰之提壶给我续了水，温和的说道：“茶水烫，慢慢喝。”
　　“嗯。”我这一番手忙脚乱，倒让大姐有些看不上眼了：“我这个妹子啊，出门的机会少，没见过什么世面，刀叉也不怎么会用的。一会吃西餐的时候，顾公子可不要笑话她哟。”
　　我早就习惯大姐的明嘲暗讽，把这番话依旧当做耳旁风，可顾翰之却朝我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说道：“谁也不是第一次就知道那些刀叉的用法，多吃几次自然就熟了。陆二小姐，不，桥月，等去了青岛，我请你，啊，请你们到洛克莱曼西餐厅吃饭，那里的牛排最地道。”
　　陆绫星已经亲昵的唤了称呼：“翰之，你可不要食言哦。”说罢，翘着艳红蔻丹，齿缘轻轻咬着杯壁。余光瞟了一眼荀立峰，鼻子中轻轻哼了一声。
　　一会牛排上来了，陈梦棠率先举杯，“为我们的相遇，Cheers！”
　　众人碰杯之时，大姐的小指好像若有如无的扫过陈梦棠的手背，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我心中叹了口气，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牛排，这时大姐斜眼一看：“哟，谁教你吃西餐的？”
　　“是小哥。他带我出去吃过几次牛排，他说以后出去免不了有这些场合，还是先学学为好。”
　　陆绫星撇了撇嘴，“我这好弟弟，没请过我几次，反倒带着你出去开洋荤。看来，你们俩的感情倒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