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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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死……也会爬回来死在你家门前。
狼尸围墙之中赵云做了一场梦，梦里他无喜无悲地沉入血海，现实却是怎样也醒不过来。
意识混混沌沌的时候，他松开了紧握的银枪，用力地掐破指尖。
血珠渗出，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猛然睁开眼睛。
一具狼尸正压在他的身上，已经冻的梆硬。他推开狼尸，外面的风雪已然停了，睡着的时候母狼头领居然没有借此机会袭击他……虽然也可以解释为狼群被吓怕了，但赵云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狼若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报仇。狼是非常记仇的种族，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令他非常不舒服。
他眯起眼睛，辨认出环境，只要再拐一个弯，前面就是白鬼道。
在进入白鬼道之前，他需要调整下状态。身上的火折子还在，赵云拎起长枪，拖着一具狼尸，顺着附近的岩壁摸索。半个时辰之后，他找到了山洞，洞口附近有一些干枯的蕨类植物，他拔掉它们，生了堆火，草草包扎了渗血的伤口，烤暖了手脚，长出一口气，才觉得好一些。
狼牙有毒，他需要大夫。
印象里的诸葛亮鄙视地提醒他：“白日做梦是不合适的。”
赵云被自己的想象激得笑出声，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又想起在狼尸围墙中做的那个梦。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特别焦躁，是那种知道会有大事发生，却来不及阻止的焦躁。他前所未有地想要见到诸葛亮，这种惊慌来得莫名，却令他不再迟疑。
为免夜长梦多，他决心尽快出发。一刻钟后，赵云提枪出了山洞，前往白鬼道。
他看不见，山洞之外，高高的山头上，白色的影子沉默地聚集成群。狼群的动作很快，在他走到白鬼道的中间时，站在最高的岩石上的头领母狼突然高声嚎叫，紧接着，在她的带领下，所有的魔种雪狼都开始齐声嚎叫。
赵云心神一震，他一个闪身紧贴到冰冷的岩壁上，终于明白那种焦躁因何而来。
山谷醒了，达瓦雪山醒了，死神醒了。
白鬼道两侧的岩壁冻的比较结实，但无法阻止更大的雪块从高处掉落下来。青年紧贴在一方光滑的岩壁上，他的头顶上方有一处冰棱凸起，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雪块，然而细小的擦伤仍然无法避免。
他试图突围出去，然而雪不是能够杀死的敌人，雪崩不停，移动一步都会被砸成肉酱，他被彻底困在了白鬼道的中间。
狼嚎声愈发响亮，他咬紧牙关，听到雪山报以回应。
下一秒，头顶的冰锥经受不住雪块的堆积而断裂，重重地砸落下来。他无处可躲，尖利的冰锥眼看就要刺穿他的身体——
冰棱在离他的额顶只有三寸时硬生生停住，然后换了个方向，猝然滑脱，在不远处砸出巨型的雪尘。
赵云的眸色平静，收起银枪，咳了几滴血出来。
方才千钧一发之间，他以龙胆亮银枪的枪尖对上棱锥冰尖，四两拨千斤，硬生生使巨冰转换了方向。
然而他毕竟还是受了伤。
与“龙”并肩作战时对抗吕布的割伤，被“龙”背刺后留下的剑伤，神秘追兵想要抓捕他，逃脱时负的箭伤，以及进入雪原之后遭遇群狼的抓伤、咬伤……再加上被困在白鬼道，雪块冰棱的砸伤。
一片寂静中，他无言地望着天空，想起某个人的湛蓝眼眸。
那片冰晶贴在他胸口，忽然前所未有的灼热起来。
好像也没办法继续逞强下去了啊……他扭过头，从镜子样光滑的岩壁中看到自己的眼神，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居高临下在龙枪下见到的，濒死之人的眼神。
“帮帮我。”他苦笑起来，然后用还能动的左手取出了胸口的吊坠，微一停顿，捏碎了水晶薄片。
几乎是同时，碎片内部散发出罕见柔和的能量波，却将他身边的所有实体不容置疑地推开。巨大的力量四散开来，白鬼道上无论是雪块还是冰锥都被神之手抹平，一人高的地面上出现一片涟漪，随即，他再熟悉不过的虚影降临。
赵云愕然地看着它，这和他料想中的情景完全南辕北辙。
诸葛亮的虚影栩栩如生，那双清澈的眸光穿过他，看着四面八方不存在的人，青年的清朗声音回荡在空旷雪原的每一处枯枝下，石子上，冰雪中间。
“朝歌遗迹之西南，沙漠古国之东南。”
他忽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想要说什么。
“不……”
“三分之地，南阳隆中，卧龙草庐，我在这里等你们。”
“想要天书残页，就拿活的龙枪来交换。”
“诸葛亮——你疯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筋疲力竭，却在这一瞬暴怒地喊道。
半空中的虚影转向他，虽然清楚是已经储存好的影像重放，赵云却还是被震住。
那双眼睛罕见地温和与鼓励，甚至带一分祈求，这是他从来不曾在诸葛亮身上看到的，极其软弱的感情。
“子龙……什么都不要想，活下去。”
赵云听到虚像这样说，随即，有一丝温度从水晶碎片传入他的指尖，他感受到身体渐渐暖起来。
前方平坦，白鬼道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雪道。然而他半跪下来，颤抖着唇，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脱离了那场杀局，如果不是自己从追兵之围中搏杀出来，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在雪地里，而是在人群密集之处，城镇，村庄，或者其他的地方……虚影一出，众目睽睽之下，他想自尽都死不了。
虚影已经消失，而他又想起那人的话：“穷途末路之时，敌众我寡之时，强弩之末之时，砸碎它。”
后面还有一句话诸葛亮并未说出口——我不怪你。
从头到尾孔明分析得都不错，这场局是为赵云设的，但也并不仅仅是为赵云而设的，司马懿算尽人心逼他到这种地步，他没有办法撼动赵云的选择，便只能亲身入局，尽力保下两个人。天书残页现世，佣兵组织的存亡不会有人关心，赵云的性命成为最好的筹码，而隐居多年的诸葛亮，顷刻间成为众矢之的。
他本已想尽办法逃脱世人的目光，却愿意为了他重新涉入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
他用自己的危险换来赵云的绝对安全，却并未事先告诉过他。
心口剧痛中，赵云明白了那个预兆一般的梦。梦里他看不见日光，很多面容模糊的人笑着，将他推回血海，而自己无法反抗，四肢僵硬，慢慢地在水中沉下去。
司马懿机关算尽，不幸中的万幸——龙枪的强大成为这场局中唯一的变数。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聪明人。赵云喃喃道，举起手臂挡在眼上。
什么决定都替我做了……也不想想，我是否甘心呢。
路还很长，他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和伤痕累累的躯体比起来，水晶碎片传递的细弱力量，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想要活下来，他需要活下来。
他必须活下来。
赵云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全身心地放松。记忆……生存……他沿着脑海中波光闪烁的河流溯洄而上，去寻能够赋予他力量的沙洲。
他曾经被称为“百战百胜的影”，却没有人知道，那些年里绝处逢生、脍炙人口的胜利，使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影从回忆中汲取力量，这是他的特殊天赋，却在逐渐强大的同时，淡化他重要的记忆。多年来，他遗忘了母亲，遗忘了老师，遗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遗忘了情窦初开的女孩……
今时今日，他终于被逼到无路可退，在回忆的河流之中，涉入同那个人的初见。
初见啊，说起来总是令人怀念的。与世人料想的不同，一代龙枪藏在记忆最底层的柔软，并非像夏日初开的花、窗边浅淡的流云这等风雅美好之物。他同诸葛亮缘分的开始，是一场暗藏杀机的争斗，若非其他搅局的人参与进来，见血尚是轻的。不过呢，虽然一开始双方互相都很看不顺眼，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生死相扶过，居然也走到舍命相护的如今。
为了他的菩萨，他将要交出他的舍利。天意对自己，未免太过苛刻。
赵云跪坐在地，笑着骂了。
狼群退去，达瓦雪山又陷入长眠。风流云散，银枪含悲，有人于血海鬼途中落下一滴泪。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1]。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