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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6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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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三章──Why Do We Aspire?
(六)
正因为自己曾经经历过失去五感的感觉,当看到越前竟然能在五感被夺的情况下重新站起来,幸村才更加惊讶。然後,在越前站起来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球就如看不到轨迹似的,让幸村完全无法回击。
「你乐在其中吗?」越前一脸嚣张的挑畔。
在场观众都呆了。是因为乐於打网球的心情,使越前超越了五感被剥夺的痛苦而重新站起来,到达「天衣无缝之极限」的境界吗?
真理看著场上的小子好像很高兴的打出一个又一个对手无法回击的球,那句问题,让真理反思了一刻。
她是为了甚麽打网球的呢?真理早就忘了最初的原因,只记得自从遇上了迹部景吾,她决意用网球超越网球,成为喜欢的人的视线所在,因此网球对於她来说,已不是单纯的一回事。
人总会将主观的心情放到客观的事物上。网球本来只是一项运动,只要按著规则,把球打到对方回击不到的地方就行了。可是当它盛载了选手主观感情的渴望,从此变得不再单纯。
幸村也是一样吧?在网球上加予了主观的感情。
在被越前问到自己是否乐在其中的时候,幸村只觉好笑,打网球怎可能只为了快乐。他想到王者立海大的规则──绝对不容许球场上的失败。那是幸村、真田和柳成为立海大的领导者後,为了完成全国三连霸,共同订立下的规则。无论手术的成功率如何小,无论复健多麽辛苦,一直支持著幸村的,都是对三连霸的憧憬。
「幸村,当你倒下时,你脑海中浮现的是甚麽?」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立海的网球部怎麽办?我还要完成三连霸……」
「明明重要的人和事还有很多,为甚麽会独独想起了那件事呢?为甚麽当只可选择一件事的时候,会选择它呢?它真的是“比甚麽都重要”吗?」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打网球不再单单为了快乐?又到底为甚麽,要为了三连霸而打网球,甚至连倒下的一刻想到的也只有三连霸?
幸村记起真理说过,在人最接近死亡的一刻,想到的就只有能够弥补自己过错的救赎。
他所犯下的过错……
他伤害了很多人吧?剥夺别人的五感,让别人变得不想打网球……有著「神之子」外号的幸村精市,却在不断伤害别人……
甚至,连对他最重要的人也……
他将不被原谅,因为他伤害了别人重视的人;他将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伤害了自己重视的人……
「我们会一起带领立海达成全国三连霸的!」
如果不能在全国三连霸,他造成的伤害,便无法由荣誉来补偿。他造成的伤害,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所以,幸村不惜一切,也必须达到这个目标──那是他的救赎。
所以,三连霸并不是甚麽伟大的梦想,那不过是他主观地渴望著的救赎……
「我们立海的三连霸是没有死角的!」幸村大声喊出──
「比赛结束,由青学越前获胜,六比四!」
裁判宣布赛果的一刻,全场静默。一秒以後,青学的欢呼声响起,会场也再次闹哄哄起来,大家都在谈论赛果。
青学的大伙儿兴奋极了,一众队员冲到球场上,将赢球功臣越前龙马高高抛起,啦啦队的叫喊声振耳欲聋,每张脸上都洋溢著不能言喻的欢乐。其他观众也注著这群中学网球坛的新星,被他们的快乐所感染。
此时没有人会看到立海大队员的表情,因为,光环只会在胜利者的一方,没有一个镜头会拍摄失败者的情况。
知道失败者的反应的,往往只有他们自己。
所以,作为立海大的学生,真理看得很清楚立海众人的状况,纵然她没有坐在立海学生的座席。席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哭泣,结果泪水就如病菌一样蔓延,啦啦队女生、打气的後备队员,都洒下了难过和不甘的泪水。
正式队员们没有表情,他们低下头,没有作声,连一向最吵闹、最不成熟的切原,此时都安静起来,真田则用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大概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幸村精市输球到底意味著甚麽。
那彷佛是超现实的、不可思议的事。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完全了前无古人的全国三连霸创举。可是,胜利与他们擦身而过,他们已经永远失去那个机会了。往後的人生,或者还有许多美丽精彩的事物等著他们,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中学,称霸中学网球坛。这将是一个永远的遗憾。
永远。
真理看著看著,也几乎被悲伤和心痛感染而掉下泪来。但当真理的视线转回球场上,一幕情景却叫她讶异地张口。
幸村站在网前,向正接受队友视贺的越前伸手。风微拂起幸村的鬈发,即使输了球,幸村的身影仍然洒落有致,气势,从未输掉。而幸村散布点点晶莹汗水的脸上,竟然带著如释重负般的清爽笑容,那是能抚平人内心伤痛的美丽微笑。
看到幸村部长的笑容,席上的部员忽然一致停止了哭泣。越前特意从队友的包围中窜出,大家静静地注视与越前握手的幸村。
那就是部长的气度,那就是高手的风范。在所有人为胜利松懈时,他会严厉提醒部员仍有许多不足之处;在所有人为失败眼含悔恨的泪水时,他会以一记微笑,安慰众人坦然面对。
身为部长,身为最渴望带领立海大三连霸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战役输掉了,幸村的自责和难过可想而知。然而他却能在这种时刻露出那个表情,能够做到这样的,相信只有幸村精市一个。
「全国亚军──神奈川县、立海大学附属中学!」
不同於关东大赛,立海大的正选这次整齐地在亚军位置上列队。更叫人惊讶的是,接过亚军奖座的,竟然是在关东大赛上拒绝接受亚军的副部长真田,而部长幸村只是站在队末。
「真田,你代表立海大去领奖吧。奖座应该由赢球的人来接。」
幸村微笑著这样说,真田亦无法反驳,唯有乖乖领下奖座。真田很明白,幸村不容许他像关东大赛一样拒绝领奖的苦心。
即使在这种时刻,幸村作为部长,仍在维护王者立海大的尊严。身为王者,赢了固然高兴,但输了亦必须欣然接受。拒绝接受失败,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和幼稚。
微低下头,真田接过奖座的一刻,一脸没有表情。所有立海部员都垂下头,非常安静,全场观众亦鸦雀无声。观众为青学打破王者不败之身高兴同时,也为立海大卫冕失败惋惜,观众明白王者饮恨的心情,因此都静默起来。
“啪”、“啪”、“啪”、“啪”……
一双掌却用力地拍动著,以掌声打破全场沉默。
所有人沿掌声发出的地方观望,只见在立海座席对面,一名身穿立海大校服的短发女孩,穷尽一双嫰掌之力,使劲拍出最响亮的掌声。
听到掌声,立海大的啦啦队和後备部员们才忽然醒觉到他们该做的事,也纷纷伸出双手,用力鼓掌,渐渐其他观众也受到感染,加入拍手行列,最後演变成全场雷动的掌声,甚至连青学那边的啦啦队,也掌声不绝。
拼尽全力争取三连霸的立海大网球部,难道不值拍掌鼓励吗?队员们施尽浑身解数,与青学合演了一场紧张刺激、精彩绝伦的比赛,难道不值所有观赛的人拍掌感谢吗?
在掌声响彻全场之际,列队中的立海大正式队的视线焦点,都放在同一地方。他们感激地看著率先拍掌的岩佐真理,而真理一面继续用力拍掌,一面向他们深深鞠躬。
该感谢的是她才对吧,一直以来。
「真有那女人的风格啊,啊嗯,桦地?」在如雷贯耳的掌声中,大概连桦地也听不清迹部的话。
对於立海大的学生来说,全国大赛的决赛,在颁发亚军奖座时已经落幕。挥洒掉的汗水与泪水,抹不掉的失望和遗憾,都在这个会场中了结。回到神奈川的途中,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大家也许需要静静地思考这一天对於他们的意义。
「今天也累了,大家就先回去吧。明天希望大家照常出席练习,我有话要说。」幸村体谅地准许众人解散,大家都带著各自的心情离开校园。
幸村自己明明才是最累的人,他却带著微笑,目送部员一个一个离开。
突然幸村发现正选们都一动不动地站著,便疑惑地问:「放学时份也过了,大家还不回去吗?要是大家不走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幸村的语气平淡得就如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众人练习完毕一样。没有人作一句声,真田也保持沉默,众人就目送幸村背著网球袋的背影,逐渐远离球场,越变越小,最後在视线中消失。
他们太了解,幸村不需要惺惺作态的安慰,因此更不知道该说甚麽好。既然部长也已回去,副部长真田便道:「大家也回去吧,幸村说得对,你们也累了。」
最後一个离开的是柳,他犹疑地看了真田一下,「弦一郎,你不回去吗?」
「嗯,我待会就走。」真田简短地说,柳听了也不勉强,唯有独自离去。
立海大一流的网球场内,就只剩下真田一人。他像皇帝环视自己的领土一样凝视球场,气势仍在却多了一份苍桑之感。天色已经渐暗,最後的阳光照得他的影子好长,好长。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长久以来真田和幸村共同追寻的,在阳光消失之时,亦正式结束。以後的路要怎麽走,他们根本从未想过。
「真田?」女声从真田背後传来,真田缓缓掉头,看见真理正向他的方向前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为甚麽在这儿?」
「我遗下了周末要用的书本在学校。」真理理直气壮地说,然後又再重覆问:「倒是真田你为甚麽在这儿?」
「我这就离去。」真田想转身就走,但真理却捉住他的手腕,「幸村输了球,你不担心他会怎样想吗?」
「幸村很平静,他说了会回家休息。」白了烦人的真理一眼,「我也回去了。」
谁知真理仍不放手,她吸一口气,轻声地问:「那真的是你现在想去的地方吗?」
真田停下了脚步。「你甚麽意思?」
「你现在该有别处想去的吧。」真理徐徐道出。
没有回应。
「说出来啊,你真正想去的地方。」真理执著地说。「真真正正,心底里最想去的地方。」
真田还是默不作声。
「难道连说出来的勇气也没有吗?」真理抬起头,直视帽子下的眼睛,「你想去的地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真理用力地叫喊。
一秒静默。
两秒静默。
三秒静默。
然後──
「我……现在想待在他的身边。」他终於说出口,按捺已久的感情,都融化在这一句话中。
很轻很柔的声音,与平日严格斥训部员时的声音完全不同,真理听到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那麽,你懂得现在该怎麽做吧?」
偏著头,真田避开真理的目光,「可是,这时候他应该需要独自静静。我不想打扰他。」
真理笑得更盛了,「被讨厌的感觉,确实很可怕。真田,你的决心还不够呢。」
真田再度愣住,真理的话似是开玩笑的说出来,可是,当中盛载的深意,却令他不得不重新思考。然後,就如终於醒悟了一样,真田迈开了脚步,往离开球场的方向跑。
真田突然痛恨自己,竟然欠缺了早就应该鼓起的决心。
明明如此担心幸村,明明如此著紧幸村的心情,此刻真田只是想待在幸村身边,让他不要一个人罢了。就算会被讨厌也不要紧,只要能够和他一起,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只有这点,比甚麽都重要。
「真田!」真理大喊的声音,让真田停下疾跑的脚步,一转身,真理正跑过来。真理在他面前停下之际,忽地踮起脚尖,一伸手,有如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擅自摘下了真田的帽子。
「去见幸村的话,不必这个。」
斗胆数度摘下“皇帝”的帽子的女生,大概也只有岩佐真理了。帽子被摘下以後,真理直接与原本躲在帽子阴影下的眼光对望,那是一双非常坚定的眼睛,显示出眼睛的主人已经懂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於是真理满意地笑了。
「明天把它还给我。」真田轻描淡写地说,代表他明白了真理的心意。接著,他再次转身狂奔,继续他必须做的事情。不能再等了,他要争取每一分时间。
被遗在原地的真理凝视真田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帽子,收起了刚才挂著的笑容,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它可会是我的救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