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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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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三章──Why Do We Aspire?
(七)
幸村家,不在。
街头网球场,不在。
医院天台,不在。
网球俱乐部,不在。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了,剩下点点星光作点缀,真田几乎找遍了幸村可能会在的地方,却依然一无所获。就算有毅力如真田,也不禁想放弃了,也许,这是对他没有诚实面对自己的惩罚。
走著走著,真田又回到了一切的原点──立海大的网球场。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终结。
在这儿,他们曾立下许胜不许败的规则,开始了追逐三连霸的梦;到今天幸村也是在这个球场转身离去,将所有终结。
他们来来回回,寻求的到底是甚麽?他们,已经错过彼此了吗?
球场上只亮著晚上例行照明的灯光,真田准备拿回自己遗下的网球袋就走,然而,他的双脚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人,难道是思念造成了幻觉?难道是因为脱下帽子以後的不适应造成了幻象?
幸村就披著外套坐在指导席上,眼看前方,如同队员们的比赛时一样。
他终於找到他了。
最思念的人就在眼前,真田却和幸村互相对望著,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下定决心,慢慢地步向幸村在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不过想坐在幸村身旁,陪著他而已。
真田坐到幸村身旁,紧蹩著眉,问:「你怎麽回来这儿了?」
「告别你们以後,我就回家了,可是在家又总是定不下心,便四处走走,经过街头网球场,又去了医院天台,接著到网球俱乐部跟大家交代了赛果,最後不知怎的又回到这儿了……」幸村解释著。
真田听後,若有所思。他和幸村曾走过同一条路,可是,只是微小的时间差别,已足以令二人错过对方的身影,他们几乎就此错过了彼此。正因如此,此刻在一起的时光,更值得细细珍惜。两人的相遇,是一件多麽难得的事。
「不要再乱跑了──」真田叹息著。
幸村笑了,「乱跑也不要紧,真田不是每次都知道我在哪儿吗?像在关东大赛前的晚上,在我绝望的时候,都是真田找到我。」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面对幸村的玩味似的笑容,相反的真田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我怎可能知道你在哪儿?上次会来这里,是因为医院打了电话给你父母,说你跑了出来,他们急了,就致电给我帮忙。至於今次,刚刚我就去过你家,又找遍了网球场、医院和俱乐部,才回到这儿。」
真田与幸村相处再久,也不可能完全感应对方的所思所想。他能够找到幸村,是因为他付出了更多的心机和时间。
不过,真田并不抱怨,那是他心甘情愿付上的,只要为了幸村。
幸村听到真田的话後一脸惊讶,他从没想过真田会四处找他。他以为,以真田的个性,必定会以为他想自己独自静静,而不想打扰他。真田看懂了幸村的疑问,淡然地说:「在一名儍女孩的坚持下,我不过是照著此刻自己的心意而行。」
幸村懂了,他莞尔,「那麽,我明天便要向真理道谢了,是她实现了我主观的渴望。」幸村站起身,「真田,陪我打一场。」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吧……」真田咕哝著不愿起来,但幸村已经从袋中拿好球拍,走到球场上,回头对真田说:「真正的职业赛中,是五盘三胜制的呢,怎可能这麽容易累?跟我打一盘,这是部长的命令。」
於是真田唯有不情愿地拿出球拍应战,准备与幸村切磋几下,就像平日的练习一样。谁知幸村一个发球过来,真田便知道幸村非常认真。
两人在同一所学校里,从一年级开始就经常进行练习对赛,但除了一、二年级的校内排名战以外,几乎都不会正式对赛。幸村生病以後,更加不曾和真田对战。然而真田知道,「风林火阴山雷」,幸村都有办法破解。
他绝对赢不了幸村。
「真田,我不要盘算著自己会输的对手!」幸村彷佛了解真田心中所想,从对面喊过来,部长的气势丝毫未减。
「你不是赢了手冢国光的人吗?」
幸村一句话提醒了真田──手冢国光,真田的心结。
於是真田醒悟了:没错,要让幸村露出与手冢对战时一样的眼神,就只有全力应战!
假如立海大的学生知道有这麽一场比赛的话,谁都会立即赶过来观看。久病复出的幸村,与打败了手冢的真田,网球部的部长与副部长之战,精彩程度绝不低於对青学的任何一场比赛。
球场上的照明灯像月光一样淡淡地拂过二人身上,彷佛一个蒙胧的月夜,球来球往,真田发现自己的五感渐渐地变得不太清晰。真田在黯黑中只看到幸村漂亮的湛蓝鬈发和飞扬的外套,他不知道别人五感被剥夺时,是否会看到同一幻象。他的耳边彷佛不再有任何声音,却听到了来自幸村的一声声嘤咛;他看不见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幸村痛苦的表情;他没有触感的手掌,似乎能感受到幸村细细的颤抖。
他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人,正在痛苦地叫喊和颤抖,他很想过去抱住他,给他支持,却无能为力,只能与他各自在痛苦著……
跟幸村打球是那样痛苦的吗?不,虽然总是被幸村打败,但真田从无半句怨言。他从没说出口,他喜欢看著幸村面对自己最骄傲的招数,以有如艺术一样的动作回击过去。
喜欢。
明明……那麽喜欢,为何却如此痛苦?跟他在一起,明明是那麽快乐的事情,为何这一刻却难以超越,跑到他的身边?
「真田,你的决心还不够呢。」
真田想起来了,自己已下的决心。他是为了陪在幸村身边而来的,他必须尽快起来!
真田的五感猛地清晰起来。他看到一幕令他几乎心跳停顿的景象。
一直以来,痛苦的都是五感被剥夺的人,可是现在,痛苦地跪在地上的,却是幸村精市。
「幸村!」真田丢下球拍,飞奔过网。
「我又做了相同的事……对不起……」幸村放低了球拍,抱著头,喃喃念著,痛苦的表情和声线,让真田的理智完全失掉。他甚麽也没有想,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幸村,像是要确认触感确实回来了。
「我输了……没办法三连霸……」幸村的声音在真田耳边回响,真田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对不起……对不起……」幸村不停重覆。
「有一天你总会坦白地抱住一个人的。」
无论在谁面前都能装成坦然面对,只有面对真田,幸村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他抱著真田,整天的不甘和难过,都在这怀抱中挥发。
两人就在月色下拥抱著,在万千观众面前,他们是气度十足的王者,但这一刻,紧靠著的是两颗互相安慰的心灵。胜利与失败,汗水与泪水,他们承载过量的心,需要只有对方才能给的支持。
幸村终於不必像复健时一样,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了。他已抓住了,能叫他坦白自己软弱的人。
时间平静地流过,在沉静的夜里,他们的世界却在对方的怀抱中凝结。
「对不起,我输了比赛,没办法带领大家拿下三连霸。」半晌,幸村慢慢平静了,却仍在重覆刚才的话。
真田放开了幸村,两人面对面,真田想反驳幸村的话,幸村却先开口,问:「真田,你记得我曾经问你,真理做了甚麽不会被迹部原谅的事吗?」
「怎麽突然提起这个?」真田皱起眉头。
「伤害了别人重视的人,注定得不到原谅。」幸村眼望前方的球场,带著有如梦幻的表情诉说:「所以,我和真理是同样不被原谅的人。」
「你说甚麽啊?」真田对幸村的话感到不安。
「关东大赛前的晚上,我从医院跑了出来,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五感被剥夺的感觉。我才发现,原来那种感觉真的好可怕。」幸村的声音突然变得过份平静,反倒令人担心。「今天与越前对战时,我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去伤害对手的,所以,我绝对不值原谅。那些被伤害的人,一定也是被谁重视著、喜欢著,他们都不会原谅我。」
「没有这回事!」真田激动地喊,他捉住了幸村的肩膀,认真地看著他,「不允许失败,是我们共同订立的规则,要是那是错的话,我也一样是不值原谅的人!」
「不是的。」幸村摇摇头。「我终於知道,为甚麽自己在倒下的一刻,脑海里想著的都只有立海的三连霸。所谓的三连霸,只是我一个人自私地渴望的救赎。如果能够三连霸,我做成伤害也会变得有意义,可是……」
幸村精市,被称作「神之子」的人,然而,真正需要救赎的,其实是他。
他被叫作「神之子」,却比任何人都残酷。他可以毫不犹疑地剥夺别人的五感,甚至,结束别人的网球生命。他曾经以为,他所犯下的罪过,能够以一直追寻的梦想来清洗。可是,梦想已经破灭,他的救赎亦已消失。他的网球,永远成了伤害别人的工具,已经无法改变了。
「对不起,真田……」幸村低下头,「连刚刚也一样,我也在伤害真田……所以,我不会原谅自己。」
明明是自己最重视的人,却被自己亲手伤害,这样的自己,比谁都不值得原谅。
真田听後稍一闭眼,静静地说:「那麽,我也跟你一样,成为不原谅自己的人好了。」
在幸村仍未反应过来之际,真田厚实的手掌盖住幸村的双眼,一双唇轻轻覆上了幸村的。
只是轻轻的一下,很短的浅吻。
可是,这一秒过後,世界再不相同。
「所以,我也成了不能原谅自己的人。」如果不是脱下了帽子,真田一定没有勇气这样做。但是,他已经不再用帽子遮掩自己的视线了,他决定诚实地面对幸村。他知道,这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这样的感情,将会伤害到幸村。为此,他将不会原谅自己。
当真田深吸一口气,终於缓缓放开双手时,却竟看到幸村与刚才截然不同、闪亮的瞳孔。那是幸村每次在胜利以後,充满神采的眼睛。就是为了守护这双眼内的光芒,真田不惜一切寻求胜利,他希望将荣誉交给幸村的一刻,幸村瞳内的光辉得以延续。
此刻幸村眼内的光芒,不逊於成为胜者的时候,甚至更加闪耀。真田呆了,他并不明白,为甚麽幸村的眼睛变得如胜利时般叫人目眩。
幸村却蓦地微笑,他定睛看著真田,「谢谢你,真田。」
「啊?」真田完全不懂反应,他觉得自己应该被讨厌才对。
「今天,我以为自己已输掉所有了。」幸村垂下眼睛,真田盯著他长长的睫毛发呆,「一路以来想争取的,已经不存在了。不断强调著要胜利的我,却输掉了最重要的赛事,我想,大家一定很讨厌我了,包括真田……」
「不要说这些儍话!」真田不想再听到幸村自责,便将幸村再次一抱入怀,打断他的话。
幸村慢慢举起了握拍的右手,在真田耳边说:「连球拍也握不紧的这只手,还剩下甚麽呢?我以为,我握住的球拍,就是属於我一个人的真理,所以今天,我已经输掉了所有。但是,真田让我知道了,我不是一个人。」
就如关东大赛前的晚上一样,真田将幸村的右手握进手心。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了。
「我们谁都不是一个人的。胜利也好,失败也好,共同进退,是我们唯一的真理。」真田所说的,是他在百千回转後寻求到的答案。
也许他们曾互相伤害,也许他们曾伤害自己,也许他们会经历挫败,也许他们会备受责难,也许他们将不被原谅,也许他们将不被接纳。
无论是谁,单独一个人,都伤痕纍纍。他们不断犯下过错,不断寻找救赎,却忘记了他们其实不是一个人。
唯一的真理,就只有在一起去面对。对或错,都是只属於他们的真理。
幸村微微移後身子,对上真田的视线,「我终於看到,真田帽子下的真正眼神。原来真田是那麽看著我的……」双臂绕上真田的脖子,这次不再是夹杂不安与害怕的轻吻。在他们努力过,比拼过,痛苦过,快乐过的球场上,两人就如相恋已久的恋人般,急切地拥吻著,感受对方的气息。
微黄的灯光柔柔地抚过他们的脸,这里是他们的原点,一切的开端。往後的路也许会更加难走,但这分钟所谓强弱、输赢的标记都已被洗刷,世界恍若只有他们二人。
场外,注视著他们的是悲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