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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5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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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
第三章──Why Do We Aspire?
(五)
幸村非常简单地用正手反手将越前所有「无我境界」发动的招数一一回击,连「百鍊千锤」和「才气焕发」也对幸村毫无威胁,真理在观众席上,看得有点痴呆了:「找不到死角啊……」无论如何用尽眼力,她也找不出幸村的防守区域有任何死角,「像神一样……」
「啊,是真理同学!」此时真理忽然听到一把好像很耳熟的声音,转身,却不见任何熟人的影子。正感奇怪之际,眼角馀波好像出现了立海的女生制服,不过定神一看,只见穿裙子的人在观众席的转角位置急步离开了。「那褐色头发……」
观众突然的叫声让真理回过神来,一转头,真理才意识到发生甚麽事──一个网球正高速向她飞来,快要砸到她的头了,在千钧一发之际──
「没事吧,学姐?」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飞来的网球,就在真理眼前救了她。本能反应地闭上眼睛的真理缓缓地张开眼,发现一个摆著武术姿态的男生。
「若?」日吉竟然在最危险的一刻救了自己,真理非常讶异。「你怎麽在这里?」
「我跟那家伙打完後,刚好经过这儿。想不到那家伙竟然打出这麽危险的球。」日吉鄙视地瞄著场上的越前,此时真理才看到,越前刚才落地时跌倒了,鼻上还流出浓色的鲜血。
「若在关东大赛时曾跟越前对战吧。」真理若有所思地说。「那麽,那人……」视线不其然地左右探视。
日吉把这些都看在眼内,他不著痕迹地叹一口气,像平日一样带著令人难以理解的表情说:「学姐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啊,若!」真理叫著日吉,然後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单纯的笑容:「谢谢你。」
脸有点窘红了,日吉的眼光亦没对上真理的,只是斜睨著比赛场上说:「我终於,至少成功赢了迹部部长,以下犯上一次了。」
对於总是把「以下犯上」挂在唇边的日吉,真理其实不太理解,但没待她多想,日吉便离去了。观众亦从刚才的惊魂中镇定起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比赛上。
越前的球再次出界,似乎已经对网球没了触感。接下来,从越前的反应来说,他的各种感知能力似乎都被剥夺了。这就是「神之子」的「五感剥夺」,让在场的人惊异万分之技。
由於产生「无论往哪里打都会被回击」的印象,最後完全不想打球,甚至触感、听觉、视觉都被剥夺,这些真理都不是第一次见识。可是只有这一次,真理没有像全场观众一样,把焦点放在无法击球而痛苦万分的越前身上。
她看到幸村的脸毫无表情,如向对手施虐的剑客一样锋芒十足,但真理彷佛明白事情并不和表象一致。高傲的脸上隐藏著的情绪,从观众席上无法看清,只有坐在指导席上的人,能够清晰看见那双美丽的瞳孔,透露著如何复杂的感情。
幸村凝视著越前,他曾在无数对手施展过「五感剥夺」的招数,但唯独此刻,他懂得了对手的感觉。明明球拍就在眼前,却捉不紧,明明网球就在眼前,却抛不起,那种绝望、无助、孤独的感觉。
如同病发一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成因不明的免疫系统疾病,首先是手脚不能动,慢慢身体会变成瘫痪……」
「啊!!!!」
幸村从恶梦中惊醒。他猛地张开眼睛,用力地吸气。
病房里死寂无声,只有一片漆黑,躺在病床上,他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前路。
原本,他应该在胜出一场赛事後,躺在球场上,仰看广濶光明的蓝天,听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可是现在,幸村眼里看到的,就只有医院的天花板,暗淡无光;耳边听到的,就只有死寂与死寂。
这就是他的未来了吗?如同掉进地狱的绝望一样,永远无法感受光明。他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滑过额角,如同冰冷抚过他的心。网球,好像已离他越来越远了。
医生决定在幸村身上首先尝试药疗,药物能够暂缓病症,让幸村一个星期也可以有三、四天回立海上课,另外一半的时间就必须留院。虽然幸村的身体出了状况,但整个网球部都没有人反对继续由幸村担任部长,幸村上学的日子也会参与网球部的部活,当然,受医生命令,只能在旁指导与察看。
立海的正选们都很关心幸村,无论课业和练习有多忙碌,每逢幸村在周末住院时,他们都会去探望和陪伴他。病房挤不下那麽多人,於是众人总是在医院天台吵吵闹闹,和幸村一起有说有笑,一点也没有被医院里的悲伤气氛感染。切原往往是说错话的一个,爱作弄别人的幸村一装生气,就叫切原紧张不已,最後总是搞得众人大笑收场。
十来岁少年专属的笑声响遍天台,大家都以为幸村对战胜病魔、重返球场非常积极。
到了樱花盛开的时份,幸村也和众人一起升读三年级。然而从春天开始,幸村的病情就非常反覆,药物似乎越来越发挥不了功效,幸村要留院的日子也越来越多。最後,医生唯有建议动手术一试。
「手术的日期定於七月二十七日。」幸村很平静地告诉部员有关手术的事,大家听後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正好是关东大赛的决赛,立海将会对上青学的日子。
对於十四、五岁的少年们,疾病、手术、死亡等等,原本是十分遥远的,他们眼前应该只有全力争取一场球赛的胜利。当两件事居然在他们面前并列时,他们突然无法反应。
最後还是真田挤出一句:「没有手冢国光的青学,我们很快便会击败他们,会赶得及陪你进手术室的。」
「那麽,我期待看到关东大赛的奖杯。」幸村微笑看著大家,驱走一片愁云惨雾的气氛。「到了全国大赛,我便可以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
幸村讲这话时,真田脑海中不禁忆及幸村打球的姿态,他恳切的期望,能再次坐在指导席上,观看幸村打球。
终於待到不得不继续练习的时候,纵然不舍,真田却了解幸村对他们的期望,不得不催促大家离去。幸村忽地叫住了走到最後的真田,微笑著说:「加油喔。」
清秀的瞳孔对上帽子下的脸,幸村好像努力地把真田的模样印进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想多看一眼……
「我们绝对会拿下关东大赛的冠军!」听到幸村的打气说话,真田重申一次自己的誓言。
那时他并不知道,幸村隐瞒了一片乐观前景背後的阴霾。
幸村并没有告诉众人,手术其实存在很高的风险。但无论风险怎样,幸村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只要手术成功了,他便有机会参与全国大赛。为了带领立海全国三连霸,幸村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虚弱的身体上闪著坚定的眼神。
手术前一天,亦即立海在关东大赛迎战青学前夕,一众正选成员一起到医院探望幸村。大家再一次互相勉励,信心满满地准备出战,期望这一天以後,充满光明的日子将会重新降临,最强的部长幸村精市将继续带领最强的立海部员,完成三连霸的使命。
医护人员都叫幸村早点休息,为明天的手术作好准备,但幸村记挂著自己的手术和队友的比赛,辗转反侧,还是不能入眠。眼见医生和护士进来,只能马上闭眼佯睡。
「幸村这孩子是网球部的部长,听说明天刚好是决赛,队友们还承诺一定会在手术前带奖杯过来呢。」护士一边将文件交予巡房的医生,一面轻声说。
医生听後感叹:「可是,患上这种奇难杂症,以後恐怕不能再打网球了吧。」
世界,一下子被重重摇撼至破碎。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幸村不停问著自己,睁开了眼睛,看清楚,这是现实,不是梦。
他缓缓转过身,以冷得可怕的语调问:「医生,你的意思是就算动了手术我也不可能再打网球吗?」
医生被吓了一跳,数秒以後才回复冷静,微微移开视线,彷佛略带抱歉的说:「本来我答应了你家人不会直接告诉你此事,不过病人也有权知道自己的病况,所以我还是说了吧。」医生吸一口气:「手术成功的话,如果将网球当成一种兴趣,閒时玩玩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要比赛的话,恐怕不行了。」
一直到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幸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呆呆递起自己的右手,盯著它。
如果将球拍从他手里夺走,他的手还可以紧握甚麽呢?
一切彷佛只剩下绝望与绝望。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闪过,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跑离这个困住他的身体,甚至困住他灵魂的地方。没有认真地看清前路,但幸村的双脚却恍如能自动走到那个地方。身体并不容许他行走自如,但他完全没有理会身体传来的痛苦,只是拼尽全力,一直往前走。
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不已的球场,才终於停下来。幸村费尽全身力量,走到储物室抽出了一箱网球,还有球拍,开始对过往的他平常不已的练习。
天空早已完全黑下来,但对幸村来说,能够在球场上仰看漆黑的天空,要比医院里的天花板好多了。他扬起手袖,抹去脸上的汗珠,摆出发球的姿势。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阵刺痛袭击他的全身,他再也紧握不了球拍,拍子和网球应声掉在地上。
强忍著疼痛,幸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想再次尝试发球,然而,身体再也挤不出一点力气,莫说把球抛起,单是仅仅用右手紧握球拍,也难於做到。两手越来越无力,双脚越来越支撑不住,眼睛越来越昏沉,幸村痛苦万分地跪在地上。原本是他称霸的场地,却有如火烧的炼狱一样,折磨他身上每一寸神经、每一分肌肤。无论他怎样呼喊,也没有谁能够拯救他。
曾经夺去无数对手五感的「神之子」,现在被神夺去五感的幸村精市。
幸村无助地匍匐於无人的网球场中,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五感的滋味──明明球拍就在眼前,却捉不紧,明明网球就在眼前,却抛不起,那种绝望、无助、孤独的感觉。
那是他夺去别人五感的惩罚吧?他终将被同样的感觉折磨,然後,放弃他视为生命的网球。
「幸村!」
就在幸村以为绝望之际,一把声音奇迹地响起。那是一把他很熟悉的声音,那个人,总是以那样的语气,呼喊他的名字。那把声音很雄壮,唤这个名字的时候,却彷佛渗出了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幸村!幸村!」
即使他的手脚动不了,即使他的身体瘫痪了,那个人唤他的声音,他却清楚听到。
「你为甚麽在这儿?」真田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但幸村并没有理会,他的眼前迷糊一片,他的身体只想捉住球拍,却没有一点触感。
「你在这里干甚麽?不是明天要接受手术吗?」真田一脸担忧,赶忙走到幸村身旁,用力想扶起他,但幸村竟然挥开他的援手,继续死命挣扎著想拿起球拍,於是真田更著急地喊:「幸村!」
「真田,不要妨碍我练球!」幸村终於说话了,却是对真田强硬的命令。
「你说甚麽?医生不是说了你暂时不许运动吗?」完全不知就里的真田,对於幸村违反医生的嘱咐,非常生气。「况且你明天还要接受手术!这麽晚了,你怎能离开医院一个人来这儿?」
「不!我不要接受手术!」真田还是第一次看见那麽激动、如同失去了理智的幸村,那双总是让真田目眩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只盛载著强烈的迷惘与不甘。「我今晚要在这儿练球!然後明天要和你们一起出战关东大赛!真田,给我拿网球过来──」
就在那一瞬,真田做了一件他一生中从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
声响足以证明,他的力道之大──他的铁拳竟然挥向了幸村。
世界彷佛在那一秒定格了,两人都停止了所有动作。只有真田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我和你之间的约定!我们会一起带领立海达成全国三连霸的!」
「幸村,我们会一场不败地等你回来!」
即使幸村当时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他也听得很清楚,真田的声音。那一句话,他永远不会忘。
那句话,令幸村的五感终於归位,眼前清晰起来,两人直勾勾地对望著,良久都没有作声。真田想用手轻抚打了幸村的地方,但迟疑一刻,还是没有动。
半晌,幸村才平静起来,伸出自己的右手,轻声述说:「连球拍也握不紧的这只手,还剩下甚麽呢?」
真田的右手仍然在颤抖,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只手打了幸村。如今这只手突然又如不受控般动了,不过这次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幸村的右手。
没有说甚麽,心意却已经经由手去传达。
就算这只手再握不紧球拍,还有一个人的手,会紧握著它,然後,把最高的荣誉交到这只手中。
「回去吧。明天我们会赶在手术前来的,带著关东大赛优胜的奖杯。」最後真田认真地说,幸村只是点头,没有作声,由真田扶著回到医院。这晚的事,没有谁再次提及,它成为了立海大网球部部长与副部长之间,永远的秘密。
然而,第二天,幸村在电话里告诉真田自己已不再迷惘以後,就先进了手术室。他没有等到,也不会等到,带著优胜奖杯的真田和队员们。也许因为幸村早已知道,命运不会让一切事情如他们想像中进行,在关东大赛的胜利与手术的成功之间,他不可能两著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