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心》陌上疏烟

8、第 4 节 日头正中时

　　日头正中时，十三赶着马车也刚好来到平阳城外。
　　这几天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遇上驿站也没敢落脚。虽说如今这身份派头那起人未必认得出，但他们终究没那么大胆子真跑去官家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好在这马车也真是舒服，里头大狐狸毛的褥子软绵绵，顶棚的四边钉着不大不小的一圈儿箱子，十三把不怕颠的东西都锁在里头，最稀奇是那磁石的桌子，关西铁的食器，即便是疾行中吃东西喝茶也不会溅出来半分，绝了！
　　“有钱人就是有钱人，真难为他们怎么想来！”初见这玩意儿，十三忍不住啧啧称奇。
　　十六却摇头，心道，有钱人也未必都有这样的机窍，这家子肯定大有来头。先前在京里，她没少陪祖父行走，却也没见哪位大人家的车轿有这样的巧思。他们顺手牵羊征用了人家的马车，竟是平白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只是，别回头惹来麻烦就好。多少有点儿担心，却没对十三说，由得他兴奋一阵子吧。连日来，也够紧张了。
　　何况，这车也的确带来不少实惠，要在以前，他们非露宿街头不可，现在却可以舒舒服服的呆在车厢里，跟那打包的鸡鸭鱼肉好一通较量。
　　“怎么样，不赖吧？”十三涎着脸笑问。
　　“什么？”
　　“这马车、这吃的、还有所有这些东西！我有先见之明吧？当初你还不叫我拿呢，不拿哪有现在这么逍遥。”语气中不无得意。
　　十六无奈的摇摇头，“别的也就罢了，被褥你拿它做什么？”
　　“傻了吧你！这会儿天暖自然不觉得，入秋前咱们要能定下来最好，要定不下来呢？没被褥看你怎么过！”
　　“你对！”十六认输，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的蛮有远见，自个儿纵然书读的再多，道理再明白，终究在这讨生活上生分，这个，不服气是不行的。
　　“嘿嘿……”
　　“行了，别陶醉了，快吃吧！吃完了好进城，要再不给这小丫头找个奶娘，估计她就只能下去跟家人团聚了。”十六看了看怀中的那张小脸儿，不无担忧。
　　几天来，有打包的那些食物支撑，他们这一行——包括十四、十五和十七在内，每顿都能把肚子填的饱饱的，只除了这死里逃生的小女婴。终于知道她不是哑巴，因为一路上她不停在哭，饿的，没有奶水啊，她那么小，别的东西又吃不了，如此一来根本等于断了活路。无奈之下，只有一路央人赠些羊奶米汤，让十六不时用干净的棉花沾了喂她，先前的几天好歹算是撑过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俩人合计了一下，打算进了平阳城先给孩子找个奶娘，至于以后怎么办，只能看情形再说了。
　　十三不知道这孩子叫啥名字儿，那粉嫩莹白的颈子上倒是挂着一块通透的玉佩，造型古怪，上面有字，就是再外行也看得出雕工相当精致，偏偏不知刻的是哪朝哪代的古体，他左看右看就是不认得。问十六，十六只说什么字都无关紧要，反正跟你也没关系，然后顺手便将那玉佩收进自己袖子里。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好意思开口讨要，先前划拉了那么多宝贝，都攥在他手里，如今十六只收起这么一件，若不给，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没名没姓儿，又无父无母，十三决定叫她十八：“老规矩，跟我姓！”
　　“你真行！”十六翻白眼。还有没有新意了？
　　“怎么啦？”
　　“不怎么，我就在想，等她懂事儿以后，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排在一只乌龟后头，不知会作何感想。”
　　“十六啊十六，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为了个名字跟乌龟争得你死我活啊？假清高？还是脸皮儿薄？让我怎么说你好哩！不错，十七是乌龟，可那怎么了？谁说乌龟就比咱两条腿儿的活人低贱？都得吃喝拉撒，都有生老病死，说起来，咱还不如人家呢，乌龟活多少年？咱才活多少年啊？”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十六连忙摆手，最受不了他这毛病，摊上个话题就刹不住车，一副说教派头儿，当然了，这一回，她还是小小服气的，真的，畜牲跟人，谁又比谁高贵了？有人干出来的事儿还不如畜牲呢。自己当初是有点儿孩子气，新名字死活不肯排在猫、狗和乌龟之后，结果抗议了半天，排名也只往前挪了一位而已，十四和十五个个儿不好惹，抢人家的名字就跟抢饭碗似的，一叫唤一呲牙，吓得她只有放弃的份儿。只有十七无害，不得不委屈它喽，于是，十六变十七，于承欢则成了汶十六。
　　“其实，名字嘛，就一个称呼而已，叫啥还不都一样。”十三不以为然，“这小丫头将来真要抗议，我来搞定！”
　　“好啦！赶紧操持进城吧！要不然我怕她都没命抗议！”
　　在这儿不得不提提十四，这家伙的脸皮之厚绝对天下无敌，那日十三说了不要它、让它自谋生路的，可还没等马车发动，它居然就已经箭一般的蹿上了车顶，死活儿不肯下来不说，更在某日雨夜混进了车厢，没办法啊，简直就是狗屁膏药嘛，甩都甩不掉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