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心》陌上疏烟

7、第 3 节 当然，这些

　　当然，这些细节大义，十三是不会知道也未必懂得的，他混迹市井，虽处京城，头顶上却也不过就那么大的一片天，但是无可否认的，他读过书明了理，他更知黑白善恶，在他的印象里，这位于谦于大人自然是再难得不过的好官了。
　　跟一般的大明官吏不同，于大人虽身居高位，却清廉正直，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中竟从没贪过污、受过贿，更未滥用过手中的权力。虽然十三略显世故的心里对此也曾偶尔怀疑，但是坊间流传的抄家秘闻很彻底的就将之粉粹：传说抄家的官员到于谦家里时，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家无余财啊，唯一紧锁的一扇门内，陈设的也不是众人所以为的金银财宝，而是皇帝赏赐的蟒袍和宝剑，那代表于家无上荣耀的东西，于大人却选择让它们在斗室中沉淀静好。
　　而且，十三的爹尊重于大人，每每提及，总是合掌向天以示敬意，还有王秀才，对于谦就更是崇拜到了极点，他说，他在贫寒中始终坚持操守，国家危难时又肯挺身而出，他说他承担天下兴亡，说他不惧风险困难……在两个十三认定的好人眼中，于大人既是大大的好人，那这人的好，他其实根本就不该怀疑吧。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在正月二十三那日被押往崇文门外——斩决！两个多月前，他已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走完了自己在这阳世间的最后一段路。
　　当今皇上下的旨，这事儿动静儿本就不小，加之万民激愤天下冤之，他汶十三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说而已，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然而该说的时候，他也必得张这个嘴。
　　略勒缰绳，十三让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满门抄斩么？我怎么听说是有人逃了出来？还是个孩子呢，好象跟你差不多大。”
　　“是、是吗？”
　　“你叫于什么？”这话问的突兀，他却似觉无比自然。
　　“啊？于、于什么？你在说什么，十三，又犯疯了吗，你？”
　　“十六，别跟我耍心眼儿，我汶十三看着就那么好糊弄吗？咱俩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带着你到处跑，难道还不够换来一句实话？”
　　“你、你知道太多也没好处！”十六低吼。
　　“有没有好处不是你说了算，”十三沉声说：“你的身份，其实我心里多少有谱儿，要真动别的心思，怕你也活不到现在。难不成你以为胡子大叔那几两银子几句威胁就能绑着人一辈子了？我汶十三虽然贪财又怕死，却也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主儿，带着你这么一路跑，我为的，是给于大人留后，也为自己的良心能够安生！”都说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之故，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
　　“十三！我……”
　　“算了，当我没说，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说啥，可能这两天遇到的事儿把我整糊涂了，竟然以为……”以为一路相携的逃亡，能够换来推心置腹的情意，他这乡下娃子，终究还是痴了些吗？
　　“十三！哥！”
　　“……”
　　“于泺言！小字承欢！爷爷多叫我欢儿！”十六急道。
　　十三原本颓丧的脸突然亮了起来：“泺言？于承欢？”
　　“嗯……”
　　“于大人终究是要失望了……”儿孙绕膝这最平凡的念想，竟是这混浊乱世对他的无法成全
　　十六心亦黯然。
　　“好了，不说这个，十六，我还是叫你十六吧。”十三强迫自己抖擞精神。
　　“嗯。”
　　“以后，咱俩——怕是要相依为命了，总是这么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可有什么打算？”
　　十六摇了摇头，适才这一翻对话，早已搅得她心乱如麻。
　　“不想报个仇啥的？”十三试探。
　　“你希望我报仇吗？”十六反问。
　　“啊？这个、那个……”十三支吾。
　　“别这个那个的，痛快点儿，实话实说呗。”
　　“哦。你也知道，要报仇，我们——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啦！”对头可是当今皇上啊，他俩保命尚是问题，更遑论报仇？
　　“你都明白的理儿，我能不知道吗。”十六苦笑。
　　“这是啥话，又瞧不起我了是不？哦呸！这时候计较这干啥！那——既然你也这么觉得的话，我们可就得另做打算了。”
　　“什么打算？”
　　“也没啥，总这么东躲西藏的到处跑终究不是办法，要不然，咱们找个离京城远远的地方，定下来吧？”
　　“离京城远远的地方？哪里？”
　　“我也没底，反正是一定要定下来的，然后买栋宅子，种上几亩地，再娶上几个漂亮的小媳妇儿……”
　　“做梦呢吧你？”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着，看人家那么大的家业眼红啦？”
　　“才不是呢！”十三回头瞪了她一眼，“我傻啊？再大的家业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给……算了，不说这个，闹心！要不然，咱们就一直往南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他打小儿怕冷，平时没什么，壮的像头牛，唯有一样儿，就是入了冬就手脚冰凉，浑身上下没个热乎气儿，只恨不得一时也不离那热炕头、暖被窝儿。总想着南方定然好些，湿气虽重，四季却不甚分明，爹还在那会儿，也总说他这样的身子合该是生在江南的。
　　江南吗？江南好啊，于家的祖籍也在那边，“听你的！”十六点头。
　　“真的？那可就真听我的喽？”
　　“那么高兴做啥？”
　　“你难得听我的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