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心》陌上疏烟

6、第 2 节 还真由不得

　　还真由不得她不佩服！十六想。
　　十三这家伙，你别说，不单会驾车，还是个相当不错的车把式呢。虽然直到次日正午才最终绕出那片林子，但说到底那是因为某人恰是路痴的缘故。
　　虽然仍不知此去哪里，却决定不再单抄小路走了，这回，他们专拣官道，嚣张的马车到哪儿都引得行人侧目。而某人，就像现在这样，一副穷人乍富的嘴脸，不停的称自己为有钱人。
　　“你可真行！”十六再度无语，这家伙，说他精明吧，有时候他还真缺心眼儿，你要说他傻，他又时不时地给你耍点儿小聪明或者弄个小惊喜啥的。就说驾车这一手，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啊，可怜她这两条小细腿儿，总算是解放了。
　　“你到底还会干啥？”忍不住问他，虽然留点儿想象的余地也不错，但似他们这般亡命天涯的主儿，对自己几两重心里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丫头，你指什么？”十三嘻嘻笑。
　　“别叫我丫头！”知道抗议无效，十六只得沉着脸道：“家常的活计也就罢了，你都会干，可怎么也会驾车的？”过着苦哈哈的日子，不可能自家有车。
　　“这个啊？”顿了顿：“从小我就跟着我爹，他去哪儿我跟哪儿，为了养活我，他啥活儿都干，小一点儿时就耳濡目染，再大一点儿我也就能搭把手儿了，会驾车有啥稀奇。”
　　“那——你都干过啥？”十六轻轻问。耳濡目染？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赶车、送货、给死人化过妆，在馆子里跑过堂，还有，我还给王秀才家喂了六年的猪呢！秀才媳妇就喜欢我机灵，要不然也不会让秀才教我念书了。他们把我当自家娃疼，还想结亲家来着。咳，跟你说这做啥！王秀才知道不？东街那家儿，不过他们已经搬走好几年了。” 说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可惜：“是好事儿啦，秀才好不容易中了举，当大官去了！”语气中又不无羡慕。
　　十六却冷冷道：“当官有什么好！”
　　“怎么不好？当了官秀才媳妇儿就不用喂猪了，可以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他们家小子也不用再去割猪草，还有啊，当了官不就能给老百姓做主了？虽然现在贪官多，但也有于大人那样的好官啊。秀才是好人，一定会是于大人那样的好官。”说这话时，他偷瞄着十六的表情。
　　“于大人？哪个于大人？”
　　“于谦啊！还能有哪个！”
　　“你也知道他？”
　　“这话说的！十六，你又小瞧我了哦！”十三皱皱眉，以示自己的不满意，“咱大明朝的百姓连三岁小娃儿都知道的好不好！”
　　“是吗？”十六喃喃道：“那你又知不知道于家已经在两个月前被满门抄斩了呢……”
　　谁说改天换日就一定要血染疆场？
　　帝业兴衰，王朝更迭，有时候往往只在谈笑之间。
　　景泰八年，不，现在应该说是天顺元年了，当年的囚犯朱祁镇终于回到了他的宫殿，八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胸怀万丈豪情，却沦为人质和囚徒，八年后，带着颓唐背后的不甘与恨意，他又回到了这里，继续做他的皇帝，从此风光无比。
　　史书上怎么写的我们且不去管它，因为那从来都是统治者的个人传记，好与赖统统可以归结为一个字——“好”，明明黑白分明，却可以被如此的模糊，文过饰非大抵如此。所以，把狼狈不堪的事情说得冠冕堂皇实在不算稀奇，朱祁镇的俘虏、人质、囚徒生涯也就自然可以被说成是“北狩”、“静养”了，与民同乐，协调民族关系嘛，吃没吃苦，受不受累，谁去管它？脸上好看就得。
　　好吧，北狩就北狩吧，就在两个月前，“夺门之变”让大明朝的皇帝再度易主，经历过土木之变、一年北狩以及七年软禁岁月的上皇重又临朝了，这显然已是无可违逆的史实，而这位上皇再登皇帝宝座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元天顺，景泰景泰！他受够了！这天下，终归还是他的天下！
　　大明百姓们是不关心这个的，改不改元、谁做龙椅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还是大伙儿都能填饱肚子。可是他做错了一件事，很多人都说，除了土木亲征，这也是这位两登龙椅的皇帝一生中所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为了师出有名，他下旨杀了于谦一家，挣扎过，犹豫过，却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下了那样的旨意，徐某人一句“虽无显迹，意有之”定了大明第一忠臣的罪，“意欲”两字的传神概括，导演了一出再精彩不过的历史丑剧，“莫须有”杀掉岳飞，“意欲”则毁了于谦，一生忠直又如何，终究还是败于阴谋者的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