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心》陌上疏烟

5、第 1 节 天有点儿热

　　天有点儿热，干干的那种。仲春时节，是这样的。
　　豪华马车在官道上驶过时，半天里虽扬起一片烟尘，呛的只能大步量的行人们一阵干咳，却也并无人对此表示过多的关注。太平盛世里尚且无暇旁顾，何况如今，谁有闲功夫去管别人？
　　车里却有人探出头来：“你慢着些吧，这么招摇过市的，也不怕被人识破了形迹。”说话的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头上两朵粉色绢花颤巍巍迎在风里。
　　“放心吧，小十六，那起子人就是想破头也绝对想不到咱们竟然变得这么有钱。”答话的是赶车少年，浓眉大眼，不是那拖猫带狗的汶十三又是谁？
　　那日，他们翻遍了整个村子，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却再没找出一个活口。下手的人也忒狠毒了，百十来号人均是一刀毙命。不过也好，十三想，至少走的人没有痛苦。当时他只顾着怕，也没深想，事后回过味儿来却觉得心泛酸，嘴发苦，不知道那家主人究竟得罪的是些什么人，怎么就下得了那样的狠手？百十来条人命啊，爹妈生养的不容易，居然就这么被咔嚓咔嚓了，碾死个虫子也没这么、这么……
　　十六说，要是人人都跟你这么想，那就真的天下太平了，可惜，人跟人之间总是有的争，名利财帛就是一口深井，引得人争先恐后往里跳，谁知道这家子是为什么跟人结了怨呢，总而言之，看这手段，那对头人绝对不好惹，咱们啊，还是走为上吧……
　　别看十六只有九岁，说出口的话却常为大人所不及，好出身就是好出身，十三虽然多少也算识文断字儿，却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世面，跟十六那天生的气度不能比。因此他平日里喜欢与她拌嘴不假，大事上却还是由着小家伙拿主意。这回她既说走为上，那就麻溜儿撤吧，反正死人堆里也没啥值得留恋的。
　　不过，走的时候，十三把能划拉的全划拉上了，真金白银、珠宝玉器、丝绸锦缎自不必说，还有一摞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出自第一钱庄，各州府均能兑现。把十三给乐的啊，原本挺大的眼睛愣是眯成了一条线，怎么能不乐呢，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足够俩人悠悠哉哉享受到死了啊。
　　十六很是不以为然，鄙夷的问他：“你是不是连耗子窟窿都钻了啊？”不是不佩服的，丝绸锦缎也就罢了，但真金白银、珠宝玉器这类值钱的东西，谁家也不会摆在明面儿上，难为这家伙居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搜罗殆尽，可见颇有做强盗的潜质啊。
　　十三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反正这村子也死绝了，难道留着给鬼花啊？不拿白不拿！”
　　十六便也不再说话，她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却并不故作清高，这一路行去，不知前程没有目标，盘缠总是要的，再像日前那样饿上两天自己就甭指望能够活到长大。
　　内宅的东西已经让十三拿到手软，他又转战前院。虽然对着一群死人实在难有食欲，但也不得不现实一点儿，虽然现在有了银子，但是连人带畜牲饿了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再不吃东西，他们根本就走不出这片林子，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没命去花啊。咬咬牙，他让十六将整鸡整鸭这类好带的东西全都打了包，自己则到马厩整了一辆两驾的带棚马车。
　　“你不是想……”看他这架势，十六彻底傻了。
　　“要不然怎么办？这么多东西，累死咱俩也拿不动啊。”
　　“谁让你拿那么多！”以为他过过划拉的瘾，不可能把所有东西全带走，怎么也要舍弃一些的，谁知……
　　“咱们得过日子不是？不然喝西北风啊，快点儿，帮忙把东西搬到车上。”
　　“可是，这车——也太招摇了。”上好的花梨木“清油车”，绛色的锦缎车围，嵌玻璃，绣珠宝，顶绦垂穗，只能用豪华来形容了，“你还嫌那班人追得慢不成？也不想想咱们现如今是什么身份！”
　　“这话差矣！”十三摇头晃脑，一边往车上搬东西，一边说着自己那套道理：“咱们现在什么身份啊？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就是因为那起人在后头拼了命的找咱，咱才更要吃喝穿戴都从扎眼上来！”
　　“你是说……”十六意会。
　　“让他们跟咱来个对面不相识啊！”嘿嘿，谁说逃亡的人就合该衣衫褴褛、餐风露宿？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去，换上这个！”
　　接过他抛过来的一团东西，展开才看清是一套女童的粉衣粉裤，十六央求：“能不能不穿啊？”
　　“你说呢？”十三瞪眼，为小命着想，由不得她！
　　俩人都换好了衣服，对着一宅子死人却不由发愁来，都说是入土为安，但这么多啊，全都入土，岂不要他俩累到虚脱？但放任不管又不安心，这事儿让他们赶上了，孽缘也罢，总算都是缘分，何况还把人存了一辈子的那点儿家产全给划拉走了？这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烧了吧。”十六开口，“尘归尘，土归土。”
　　“也好。”眼瞅着就入夏了，这么晾着怕是要生瘟疫的。
　　于是俩人将散落各处的尸体都归置到了院子里，架好木柴，又从后厨寻来大量猪油淋了。一翻折腾已是大半夜过去，俩人都累得不行，但是碍于实在没胆子看那烈焰焚尸的惨状，只得拖着发软的腿脚儿先上了马车。
　　那女婴在车厢里睡得犹熟，直到这会儿十三才记起来她竟一声也没哭过，嘴上不由叨叨咕咕：“别是个哑巴吧，将来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那个留着以后再操心，还是想想怎么让这马车动起来吧。”十六冷冷道。两匹骏马高高大大，悠悠然在那儿撂着橛子，就凭十三和自己这俩初出茅庐的雏儿，试问如何有驾驭它们的本事？
　　“小瞧哥了吧，妹子？”十三看也不看，手中的火棍子就朝后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小山似的死人堆上，看着熊熊的烈火烧起来，随即拍拍马屁股，笑对十六道：“坐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