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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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弯朦朦胧胧的娥眉新月如钩，孤零零垂在暗沉天幕上浓厚的云层边缘，钩起人间多少悲欢离合遗憾事，钩起心底多少辗转反侧恨怅愁。
傍晚时分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今虽已止住了，但潮湿的雾气依然笼罩在天地间，草木叶尖挂着如珠如泪的细小水滴，折射着晶莹的微光，空气中湿润的青草气息混合着牢房中的旧稻草的腐败气息与馊霉饭食的味道，以及久不曾洗沐的人体的腥膻味道，还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交织着，提醒着锦绣，此刻自己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锦绣再一次败给了姐姐。原非白未死，携大哥于飞燕带着最新紫矿淬炼术制成的兵器杀入大殿。奉德军手中的武器乃是未曾改良之前的淬炼术所制，自然是无法抵挡，溃不成军，连奉定的铁手臂都被削断。
原青江经由司马遽所制，姐姐手中所持有的，曾救过垂危濒死的非流性命的，司马遽赠与原非白，原非白赠与姐姐的紫矿芯石钗，起死回生，回光返照之际，于大殿之上当众册立原非白为太子。
锦绣再一次一败涂地，沦为阶下囚,这次，无人能救。
司马遽，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欺瞒着我？
锦绣静静地凝望着牢墙上栅栏窗外那钩眉月，那无数次午夜梦回，泪洒衾枕的年少旧事一幕幕在脑中浮现。
西林，那个姹紫嫣红，阳光明媚的暮春时节的日子，象是烙在心间的那个初遇，他暖如初阳的笑容，温柔和缓的声音，在记忆中千回百转。
一直以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众人口中的人中龙凤原非白，象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般宝相庄严，却不料他能够吃自己做的点心，倾听自己讲些小儿女的琐碎杂事，还对自己那么温柔和霭，甚至还对自己笑。
他的笑容……温暖若煦阳，照进自己灰暗的生命中……
他象一道光，明亮却不刺眼，和煦却不灼人。他象一缕微风，拂过心湖漾起层层涟漪，抚动心弦激荡起袅袅韵致。
这情愫从前不曾有过，锦绣只觉自己心中依依，离别时一步一回头，还未分别便渴望与他再度相逢。
是啊，那只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原非白，他是暗宫中的司马遽。
自从暗宫相逢，锦绣不止一次地想过，到底自己内心最深处爱着的那个人，是原非白？还是司马遽？
或者说，为什么知道了真相之后的自己会如此地恨着司马遽？
是因为他，破灭了自己对原非白的念想？
还是因为他，欺瞒着自己，不愿对自己坦诚相待？
都说人之将死，心底念着谁，谁就是此生最大的挂念。
自从傍晚时分，奉定带来自己的死期已定的消息，无时无刻，锦绣心中便只有他的名字——司马遽，亦或是原非黛。
心中对他所有的恨意，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迁怒。恨自己不够强大，任人欺负，恨自己不能早一点看出两人间的不同，恨自己不能识别原青江的算计，恨自己不能认出陪伴着自己整整三年的人是他，恨自己不能彻底断情绝爱，将他从心中剜去！更恨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这些恨交织成了执念，每日煎熬着自己的心。
殉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不再有痛苦。
傍晚时分，奉定乔了装，冒着雨，冒着险，前来送饭与她，带来了原青江已驾崩的消息，锦绣心中一紧，果然，奉定下句便是：
“指名娘娘陪葬。”这才是原青江，就算死，他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锦绣看着一只袖管空荡荡的奉定，心中生出深深歉意，那日宫变失败，本来原青江下了旨将奉定推出午门斩首，但是殿外残余的奉德军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救下了他，如今他为了向自己传递消息，不惜冒死潜入天牢，锦绣想起当初自己的信誓旦旦：“奉定，只要我在原家一日，定会护着你！”如今这一场泼天富贵变成了死路一条，倒是连累了他。
自己死罪难逃，却绝不能连累了奉定与残余的奉德军。
“奉定，你远走高飞罢，找一处清静所在，隐姓埋名，好好生活，我奉德军的兄弟们就托付于你了。”原青江晏驾，原非白新君即位，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只要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伏了法，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余暇去管奉定他们的死活。日后他腾出手来管此事了，以奉定之能，自保不是难事，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娘娘可还有别的吩咐？”奉定不置可否。
“奉定，临行前，把司马遽放了吧。”
“娘娘可要奉定带话与他？”奉定处事一向周到，滴水不漏。
“告诉他，我恨他！”
锦绣背过身去，奉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了解她，从他十二岁第一次见到八岁的她时，她就一直牵引着他的目光。
牵引他目光的她，不单单是因为这艳冠群芳的绝色美貌，更因为她很强。成礼时奉定已经是紫园中年青一代的佼佼者，她是唯一可以在他手底下走过五百招外的女子，而且，五百招外她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力气不足，招式方面完全没有破绽。她既美且强，是他心中最圣洁的月光。
他宁愿选择一步之遥的陪伴，以期这月光永远是心底的月光，宁静皎洁，却长久。此刻，他知她脸上必定是如雨润梨花，但她却倔强地选择藏起来。
她心中最后也是最大的牵挂，只有他了。
不，其实他一直知道，她心中藏着一个人。却直到她囚了他，他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的内心是羡慕的，甚至还有一点忌妒。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锦绣心中不一样的存在，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见到，她流着泪，吻着他的情形。
那日锦绣令他守在门外，自己亲自为司马遽送饭。才刚走至床边，他自床上一跃而起，越过锦绣，向门口疾冲而去，如同风卷起一片叶子般几近无声无息，锦绣惊呼一声，纵身出掌相拦，他避过掌风，脚底却丝毫不停，抢到门边，正迎上奉定的铁抓，他旋身，格挡，出拳，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出招迅疾，你来我往，已过了十数招，奉定心中惊奇，紫园中卧虎藏龙，年青一辈的高手连于飞燕，宋明磊等人与奉定也不过是伯仲之间而已，而此人轻功内力之强，竟似远在于飞燕之上，更何况他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锦绣与奉定两人合力不过也是略占上风而已。
三人缠斗了百来招，见一时无法将他拿下，锦绣心中烦燥起来，招招狠厉，全部采用不要命的打法，全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只往他腹上的伤口攻击，他又要自保，又要顾着不误伤了她，立马处了下风，终被两人合力制住，依然用那玄铁链子捆了，困在那玄铁十字架上。
锦绣恨恨地盯着他，却依然过去取了饮食来喂他，他转过头去，不肯张口。锦绣怒气勃发，给了他一记响亮耳光。
他望着锦绣道：“锦绣，我才是毁掉你人生的罪魁祸首，你该报仇的人只是我一个人，我的性命，你尽管来取，只求你放过父皇与非白。”
锦绣反手又是一记响亮耳光，道，“我自是恨你，更偏偏不让你痛快地死，你的生或死，只有我说了算！”
司马遽微微一哂，道：“是么？”
自此不再言语，从这日起，开始水米不进。锦绣初时强灌他饮食，待锦绣走后，他尽数吐了出来，他催运内力催吐，腹上伤口被牵动，又是鲜血淋漓。如此过了三四日，虽说习武之人辟谷，不纳食物也可比常人活得久些，但不饮水可撑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他腹上伤口一直在流失体内水份，所以到得第五日，他已是奄奄一息。
锦绣初时恼恨他，每日只灌他一次饮食，如今见他如此，心中却是慌了。便每日三次灌他饮食，他却依然尽数以内力逼吐，这次吐出来的不单是食物，还带了大口的鲜血，锦绣不得已，对他用了迷香。又将饮食令御厨熬成浓汤，亲自以口含了哺喂他，再以金针制住他肩井穴等周身大穴，令他无法再运内力。只是这金针却不可久留在穴位上，时间久了，只怕于他内力大有折损。所以，只是一柱香之后，待他无法再催吐了，再去替他拨了针。此法子又麻烦又费时，奉定一直无法理解锦绣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就为了留他一命来折磨他？
奉定便悄悄地隐在梁上，想待她离开，给他个痛快，他已虚弱至此，只消在他心脉上拍上一掌，脉断人亡，瞒过锦绣，只当他伤重身亡亦非难事。反正暗宫已毁，此人的存在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可以利用。夺位之战迫在眉睫，事项繁杂，该谋划的事情太多，实在不想锦绣每日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去做这等烦琐事。
但是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她无声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唇，他的唇从毫无血色，到渐渐染上浅浅玫瑰的颜色，她的泪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到他的衣领上去。沾湿了枕头，在枕上开出暗色的花。
她喃喃低语着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秘密，只对着陷入深度昏迷中的他……
她一次次低声唤他的名字……阿遽……阿遽，非黛……非黛……声声透着无奈与绝望……
奉定不敢再看再听，悄无声息地转身翻上了屋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与他之间，无论到底有着怎样的前尘往事缠绵故事，但是却注定着不可能圆满的结局。
她是他的庶母。他是原非流的兄弟。他们之间隔着原青江，隔着原非流。就算原青江驾崩了。有朝一日原非流知道了此事，他要如何自处？
奉定独自一个人在初春时节的雨雾中，在茫茫夜色中，走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奉定出了天牢,趁着夜色掩映，仗着熟悉地形与宫中布防，躲开巡夜的禁卫军，径自去了长乐宫。
司马遽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已经苏醒过来，他右手软软的垂下，是那日争斗受擒之时被他分筋错骨手所伤。为防止他运气自伤，几处穴道上插着金针。
他见到奉定单独一人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她呢？”
……
奉定看着他在夜色中展开身形往原非白寝宫方向掠去。步履不稳，却丝毫不曾停歇。
他故意告诉他锦绣殉葬一事。……
他赌，这世上如今能够救她性命的，也只有他了。
他顾不上礼法规制，夜闯了原非白的寑宫，他痛哭着叩首跪求原非白，饶过花锦绣一命，并许诺余生带着她回到暗宫，再也不出来了。
原非白质问他：“哥哥，你如此为她，值吗？”
他说：“我本来就是个不存在的人，偏偏害得她，错爱我一生，这一切恶果，皆是缘由我造的孽啊！”
他一直磕头，原本伤重，且绝食日久，又兼悲痛伤怀愧疚惶急，种种情绪交织，竟然磕到昏了过去。
……
这一夜如此漫长。
但天明终会来临，锦绣平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宋明磊在原青江的灵堂之上，痛哭忏悔。锦绣在原青江的灵堂之上，自请陪葬。
她对着原青江的灵位道：“原青江，你今日的一切，皆是你自找的，我花锦绣，就算是死，也绝不向原家低头，更不会向你原家摇尾乞怜。我命由我，向不由天！花锦绣自甘殉葬！我欠你一命，自当还你！从此再无干系，你若不服，奈何桥上等着，我与你大战五百回合！”
是啊！今生已然难以回头，与其留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倒不如求仁得仁。唯有一路向前，修罗道上，便走上一趟又如何？！
至少保有最后的尊严！我花锦绣只有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