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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

  •   第七章

      四月,山下已是春暮时分,春日繁花已将开败。山上的春天气息却晚于山下。故此坐落于这摩云岭上的安乐观中的柏木正是一片新绿,院中的桃花正次第开放,山风吹来乍暖还寒。

      昨夜下过一场不小的雨,今朝阳光明媚,观前空地上,一洼洼的积水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粼光,古朴的灰白砖墙,青灰的琉璃瓦,飞檐上螭兽口中的铃铛在微风里叮叮作响。

      车声辚辚,一队着原家暗卫服饰的人马簇拥着两驾马车停在山门前。

      身着黛蓝刺绣暗云纹常服的长身玉立的青年公子,候在马车边,车帘掀开处,一位年轻的绝美佳人下了车。

      那公子与佳人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他右手吊着白色绷带,脸上戴着白面具。只露半张宛如上等美玉雕琢出的脸,俊逸若仙。

      而她一身青灰道服,乌云般的长发挽了简单的发髻,发上无一首饰,脸上不施粉黛,清水芙蓉,仙姿佚貌,眉间朱砂痣,琉璃紫瞳目,风华姿容犹如少女,但眼神却无尽苍桑,眉梢眼底带着萧索枯色。

      正是司马遽与花锦绣。

      原青江临终前下令,暗宫不再是司马遽的束缚,所以,他可以这样立于阳光下,但是为了不给原非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依然以白色面具示人,无事时也尽量留在暗宫,这次出来只是为了亲送锦绣上安乐观。

      原非白到底心软,他说,锦绣是木槿的妹妹,又是哥哥心爱的人,也是因为原家才走错了路,该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决定送到安乐观颂经忏悔。当然,对外,依然宣称锦绣皇贵妃自请殉葬,薨了。

      安乐观的主持观主带领众监院知事高功们在山门前肃立相迎。

      司马遽遥望着山门,温声相嘱:“你若有任何需要,皆可与管事们说,想念非流了,也可与她们说,我会带着他来看你。”

      这份温柔与温暖,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却如同利刃,锦绣只觉自己的心被剜得阵阵钝痛。她静静睨他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到心里。但她知道,根本不须要。

      她冷着声开口:“作为母亲,我只是个负累,非流还小,让他忘了我吧。”

      她缓缓前行,将他抛在身后:“至于你,我带给你的伤痛,我要你永远都记得!”

      余音里带了几分狠戾。她直直走进那山门中去,再也不曾回头。

      这是永不相见之意了罢。

      相见不如不见,原非白已登了帝位,以他与非白的关系,立马便是这东都皇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贵公子,原非白曾是多少春闺梦中人,他便有多少倚楼红袖招。

      且以他的身姿容颜,才华人品,性情行止,自有那身份尊贵,冰清玉洁,才貌双全的温婉贤良的年貌相当的世家女子与他相匹配,人生于他,正是春光正好,繁花似锦之际。
      什么要他永远记得自己给他的伤痛的话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他在这十丈软红,花花世界里觅得良人,不过是时间问题。无论自己在他身上刺了多少伤痕,杀了他身边多少人,他既然能苦求着原非白饶了自己一命,证明他能够选择原谅,那么就代表着,终有一日,自己在他心中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在锦绣看来,爱的背面必然只能有恨。就象自己,永远不能够原谅他一般。

      那只是因为自己永远无法停止爱他!

      锦绣只觉喉间一阵腥甜,内息似有不稳之象,她在天牢中这月余,食不下咽,睡不安稳,倒不是他们虐待她,她所受的待遇好得令全天牢人人妒忌。只是自己心中郁结难解,七情伤身,内息时时不稳,但她生性倔强,纵使身体不适,也强撑着绝不对人言。此刻她依然强运内息,硬生生地压下了那腥甜之感。

      司马遽望着那扇漆黑色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朝代的风霜雨雪的厚重古朴的山门紧紧闭合着。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想着她最后以软糯柔和的语调却说着的狠厉的言语,这是永不相见之意了罢。

      想着她绝美却绝狠的眼神,她依然在恨着自己。那是否代表着,她的心中,爱着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非白?

      他想起,当年那句没有机会问出口的话:“我不是世人眼中天纵英才的原非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司马遽,你可愿随我,与我长相厮守?”

      这句话,怕是永远也无法问出口了罢。

      如今,只要她能平安喜乐,安度余生。相守与不相守,并无区别。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是非流罢,待自己伤完全好了,去向于大哥讨了他来,好好将他抚养长大,让他走上正途,也算是补偿自己亏欠她的一生,以及了却她最大的心愿了。

      司马遽在原地站了许久,山风扬起袍裾,亦带来些许寒意。想来是伤势未愈,竟然有些怕冷。

      那日他在原非白寝宫昏迷之后,原非白连夜与林神医一道将他送回紫园暗宫药泉,再赶回宫中主持原青江的白事,水陆道场做足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下葬。

      他伤势略好,便也立马赶回灵堂,白天戴着面具混在暗卫堆里守着,夜夜着了孝服跪在灵前忏悔,谁劝也不走。是以这一个多月来,他伤势并未完全痊愈。

      如今他也无法骑马,便坐着马车,一行人沿着那染上新绿的崎岖石径慢慢下山去。

      行至半山,忽闻得一阵阵清新淡雅的香气,原本疲倦欲睡的人一下子精神了些,于是掀开车帘去找这香气来源,原来是道旁一片野花林子,此时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粉红洁白嫣红花朵一树树,有梨、李、桃、杏、樱、甚至还有几株谢了花的梅树,他便叫停了车子,令众人原地等候,自己一个人走进了这处林子。

      此处离山下近了,地气也暖了许多,地势平坦,是个小小的山谷,一双山涧绕林而过,汩汩流水声不缀,林子中有一处茅屋。掩映在繁密花树之后,露出一小段篱笆墙。

      他便信步走去。近前看时,原来是一处供上下山的人临时歇脚的小茅屋,并无人居住,但有简单的家居物器,想来是附近的居民们为了方便上下山的猎户行人脚夫等人中途歇息之用的,或者遇上恶劣天气也可暂避。此处环境清幽,花香沁人,当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想起当年,她说:“我们桃花坞可美了,村前村后,到处都是桃梨李杏樱花木槿花树,春日繁花似锦缎,秋天硕果如铃铛,我最喜欢和姐姐春天编花环儿戴着玩,秋天和齐放一起爬树摘果子,不过,每次都被爹爹责罚,罚我最怕的抄书.....”

      等自己伤好了,将来带着非流在这里隐居,当真是个绝妙的所在,非流可以远离那些对母亲不利的流言蜚语,口舌招摇的八卦,明争暗斗的朝堂之争。

      而且说不定还能遇到上下山的锦绣,就算遇不上,终归离她近了许多,万一她有何需求,可以第一时间帮上她。等到非流长大了,懂事了,能够接受她了,还可以带着非流去看看她。

      如此想着,他召来暗卫首领,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便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想着这片宛如浊世中一处仙苑般的繁花林子,与她只隔了半座山,想着非流那张酷似锦绣的糯米团子般的脸蛋,那软软糯糯的童稚声音,想着余生能与他相伴,看他长大,育他成人,当真是上天待我不薄。

      多日来,负疚悲伤的心情象是照进了一道阳光般地不再灰暗阴沉。于是他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人生,无论多么艰难,只要心存希望,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时间,是最好的治伤良药。

      但安乐观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锦绣再进安乐观,从前的景物并无太大的分别,甚至,观主分派了一进独立的小院落予她居住,还分派一位小道童照顾她的起居。

      锦绣看她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但家事已做得相当利落老到,想起八岁入紫园的自己。会在安乐观的孩子,想来必是哪家戴罪的家眷带来的,又或者是观中收养着的孤儿,无论哪一种,都与自己身世相似。
      所以,平时诸事她也尽量亲力亲为。但是身体上的不适之感,却一日重似一日,她依然食不下咽,夜不能寝,夜夜噩梦连连,从不曾间断。精神也一日比一日更不济。

      但唯有那心中最深处的影像,原非流与司马遽,却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只是说来奇怪,无论多么想念,每一夜的杂乱无章的梦里,却从来不曾梦到过他们。

      倒是原青江,经常瞪着一双血红的金刚怒目狠狠拿剑砍她,于是她便回剑格挡,却常常被砍断了剑,于是她总在狼狈逃跑时一身冷汗地醒来.....

      有时也会梦到原非白,携了姐姐的手,在她面前炫耀般地冷笑着道:“凭你一个心地恶毒的残花败柳之身,也敢肖想我哥,哼,我要选全天下最冰清玉洁的女子赐婚给他,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初时她会流着泪转身离去,但这梦境一日一日重复逼真,终逼得她怒气勃发,恨声道:“原非白,我与你誓不两立!”不管不顾,上前提剑就砍,眼见着将他头颅一剑砍了下来,却又总在这时醒来,脸上一片湿淋淋,不知是汗是泪........

      有时会梦到桃花坞,梦到爹娘牵了她的手,在花林中漫步,但转眼间,爹爹被一群狼叼走,娘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手中撑着的红伞在空中旋转着.....锦绣哭喊着冲上前去,这时却见齐放一身是血,嘴角眼眶中也流着血,对着她扑过来,口中说着:“花锦绣,我那么爱你,你却杀我.....还我命来......”

      有时候是梦到暗宫中人,一色的白色面具,一色的暗灰宫服,没了头的,残了肢的,血淋淋地将她围困在人墙中,凭她尖叫哭喊,挥剑斩杀,就是出不去,一拨又一拨的人墙倒下又生出,如同割了又复生的韭菜.....

      再有时是轩本绪一手提着自己的头,追着她喊:“还我头来.....”

      ......

      真是糟糕透了的人生,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是如此艰难!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挣扎着活下去……

      死亡,会不会是我最好的归宿?

      毎逢夜半,一身冷汗一脸泪水地自梦中惊醒,浮在心头的,总是这样的念头。

      但是,想起自己如此艰难才走到今天,这么死去的话总归是不甘心,更对不起以命换来自己生存的父母。而且内心到底还是有着牵挂。

      夜夜噩梦连连,每每总在哭泣喝骂中醒来,醒后再难入睡,只能睁着眼直到天明。白日精神日渐萎靡,行走坐卧渐觉身体倦怠,渐渐竟至形销骨立。
      但她生性倔强,既不肯对人言说,劳作更不愿假手于人,事事依然仍必躬亲。转眼间,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有余。

      进入初夏的山中气候开始时雨时晴,常常前一阵艳阳高照,转眼间一丛乌云飘来,骤雨撒豆般狂泻而下。这日锦绣去溪边浣衣,归来时遇一场骤雨,躲避不及,淋了个透身。下午便开始发起了烧。

      锦绣自幼习武,身强体健,自有记忆以来,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八岁那年亲眼看到母亲自城楼上坠落身亡,发了一次高烧之后,便是四年前因木槿之“死”入安乐观再次发了一次高烧。

      此次发烧,她内心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两三日便可退烧的小病。故此并没有告知管事的延医请药。

      却不知道,怒伤肝,悲胜怒;喜伤心,恐胜喜;思伤脾,怒胜思;忧伤肺,喜胜忧;恐伤肾,思胜恐。人的七情内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只要有一点点的诱因,病来如山倒。

      锦绣熬了两日,这烧热并未退减,反倒一直持续,四肢无力,头昏目眩。到第三日上便是卧床不起,不省人事。

      这才惊动了观中的住持观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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