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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

  •   华灯初上,长乐宫。

      宫女们鱼贯而入,在紫檀案几上排满盘盘盏盏,色泽香气味道,无一不是御厨们精心准备的,美伦美奂,香鲜味甘: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鲍鱼烩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血燕鱼胶枣胶羹,血粉汤、卿鱼舌烩熊掌、米糟猩唇、蒸驼峰、梨片伴蒸果子狸、蒸鹿尾、兔脯奶房签、香芹猪肚丝、鸭舌羹、鸡笋粥、猪脑羹、芙蓉蛋、鹅肫掌羹、糟蒸鲥鱼、假斑鱼肝、西施乳、文思豆腐羹、甲鱼肉片子汤、茧儿羹、什锦火烧、梅花包子,等等。数十来道菜,铺满了案几,每一道都诉说着肉山脯林,饫甘餍肥,钟鼓馔玉的奢华富贵。

      然而,于锦绣而言,竟无下箸处。

      锦绣手中握着玉箸,呆呆地对着面前的色彩斓珊,琉璃紫瞳幽深空洞。

      自从当了这贵不可言的皇贵妃,钟鸣鼎食,衣轻乘肥,成为日常生活的常态,但是不知为何,每到用膳之时,她总是想起当年的小北屋吃馊饭时的情景。那从泔水桶中掏出来的带着酸腐霉臭气味的剩饭剩菜的味道与口感,几乎象刻在鼻腔与嘴巴里一般,只要用膳便会出来闹腾一番。

      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自己,总以为可以真心换真心,自从真正成为了名符其实的锦夫人,她感恩侯爷并不计较她失贞的过去,对三公子的单相思痴恋,拯救她摆脱了柳言生的纠缠,给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又给了她建功立威的机会,甚至让她与连夫人一同管理紫园的开销用度,荣宠一时无俩。

      侯爷如山如海,如父如兄,弥补她幼失怙恃的遗憾,令她生出得遇良人之感。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以为命运终于开始眷顾她,于是她内心对侯爷充满着憧憬,以有原青江这样的夫婿为福,只想着能够与他情深缱绻,长相厮守,执子之手,白首偕老。
      所以她为了讨他的欢心,刻意模仿故去的谢夫人,佩红梅香囊,以鱼腥草粉末入菜肴,以期走入他的心中。

      她擅自更换了密室里面谢梅香的旧物,她以为自己的良苦用心会换得原青江的感动与加倍珍惜,但现实给了她响亮的一记耳光,不,何止是耳光,一度,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原青江勃然大怒。

      他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比得上梅香,包括你!花锦绣!

      天堂与地狱,从来不过是一念之差。

      无计悔多情。多情却被无情恼。

      原青江的爱,不过是驯兽师手中的饵食,前提是你得是他鞭下听话的兽。

      原青江将她直接丢给了连夫人处置,禁足小北屋。

      为了与连夫人争宠,她们之间明争暗斗多时,这一落难,虎落平阳被犬欺。

      连夫人先是将她饿上两天,水米未沾,然后令手下两位武功高强的武侍姬按住她,她们直接拿住她的肩井穴,习武之人,若是肩井穴被制住,任你神功盖世,也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其中一名压着她的头,硬生生捏着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初蕊含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挥臂挖出一大勺子的那从泔水桶中掏出来的带着酸腐霉臭气味的剩饭剩菜兴奋地直接往她嘴里塞,看她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更乐此不疲,连夫人更是乐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仿佛寻到了这世间最大的赏心乐事,直到那一大海碗馊饭菜连汤汁都不剩......

      若是她反抗,她们便扇她耳光,啪啪啪扇到她昏过去为止。

      往事,总是隐藏在记忆最深处,当你以为它不存在了,它又会象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灰尘,只要窗棂外洒进来一缕阳光,它们便在这阳光里载沉载浮,提醒你,其实它们从未离开过。

      这小北屋禁足的日子她熬了足足三个月,那吃着从泔水桶里掏出的恶心的剩饭剩菜的日子,她熬了足足三个月。

      从此之后,无论任何的山海之味,水陆之馔,一进口,那股酸腐霉臭气味便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冲激她的鼻腔,占据她的口腔,胃里一阵一阵翻腾,她必须凭借强大的念力,抵制这种气味,令自己能够坚持吃完一顿饭,再美味的佳肴,于她都味同嚼蜡。

      "......不要为了过往而伤怀,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他温和磁性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如果,这种伤害已经深入骨髓,那么要如何才能朝前看?

      锦绣狠狠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箸。

      “……这小北屋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宋明磊的话犹如在耳。

      “于我而言,何尝不是?”

      从前,皆因有木槿,有小五义,这小北屋是世上最好的所在。

      但是,于自己而言,亦是人生的转折点。

      从前,姐姐是这世上最亲的人,纵然自己被柳言生欺辱,但是为了姐姐,还是选择了忍辱留在紫园里。

      只因姐姐说,这个安宁的生活是爹娘用命换来的。只要有姐姐在,纵使每日如身处地狱,她也不愿离开,这紫园。

      自己恋慕三公子,可是他杀了姐姐,自己便刺他一剑,为姐姐报仇。

      原青江再次勃然大怒,于是自己便被囚安乐寺。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早死的爹娘,可曾有一人真心待我?

      姐姐心中只有非白,为了夺嫡争位,不惜连司马遽都利用上,令自己长久以来殚精竭虑的谋划与以色侍人的忍辱负重,不惜双手染血的一切一切功亏一篑。

      姐姐心中只有天下人,爹娘用命守护的《将苑》《商训》,她先是给了二哥,助二哥出人头地,然后又给了大哥,助大哥建功立业,再后来,满大街地派发,全天下人手一份。

      唯有自己,这世上她唯一的同父同母嫡亲的双生妹妹,她说,若此两本书落在锦绣手中,便是为祸苍生。

      这便是锦绣在姐姐心中的印象。

      为什么?曾经是锦绣心中最重要的姐姐,心中最重要的却从不是锦绣?

      夫君心中只有江山,只有梅香,只有非白,自己什么都不是,不过因着尚存姿色,不至于落败,但假以时日,秦氏,连氏,她们的下场便是锦绣的归宿。

      为什么?曾是锦绣心中最重要的依靠的夫君,心中却从不曾有锦绣?

      司马遽,锦绣从不敢去想,到底自己在他心中,是怎样的存在?这个人,象是插在心中的一把刀,她既不敢拨出来,更不敢去细细思量这把刀为什么会插在自己心里,这一路走来,凡是阻挡自己前路的障碍,只要花点心思时间力气,通通都可以除掉,奉定说得对,此人是个祸患,留着终归是于大业有碍。但是一想到他的处置问题,她便犹豫不决。理论上,她应该将他凌迟片剐,将自己这些年的怨毒在他身上讨回来。但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为什么?同是一母所生的双生子,原非白肯为姐姐负尽天下人,而他却宁以命相抵,也不肯负了天下?

      “锦绣,你若肯就此收手,与木槿姐妹修好,与父......王夫妻同心......事到如今,你唯有这样,才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暗宫相逢,她惊觉原来这世上有另一个他,原来他竟一直守护在身边。

      那时,心中既震惊又存了一丝朦朦胧胧的希冀,听他向非白为自己求情,言语间深情无限,又想起他自相识以来数度相救,默默相守,尤其是西林遇蛇那一夜,更是舍命相救,实在是刻骨铭心的深情。这数年来心心念念的执念似乎有得偿所愿的希望,但他却只是想着以命相抵。

      锦绣不禁万念俱灰,是啊!从很久之前,从她失了贞开始,从她成为锦夫人开始,这一转身,两人就此生无缘了!

      巨恸之下,锦绣只想一了百了,所以她引剑自戗。

      他再度救了她。以手中似玉非玉的簪子。

      她记得那簪子,那是当年七夕之夜,他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父侯啊!”……

      然而柳言生阴魂不散地纠缠她。

      他亲手拔走她发髻上的簪子,既为了维护非白,又为了保护她,可惜,当年她不懂。

      但是,因此她们错过了交谈的机会。这一错过,便是一生。

      她恨,为何竟被骗了这么多年!他们全部人都在骗她,司马遽,原青江,原非白。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司马遽,姐姐,丈夫……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一直都在身边,这比原非白移情别恋更可恨!

      就像天上的那轮明月,静影沉璧,清晖皎洁,你可以看得见,但是你永远也无法拥有!

      "就算全世界都说我错了又如何?我偏偏要错下去,我要向你们证明,没有你们,我一样能成……"

      既然无法改变过去,我便要改变自己的未来,我今生最想要的既然注定无法拥有,那么,我便去追逐那最后的梦想——我要这天下。

      我要这掌控命运的资格!我要此生,再也无人能欺负我!

      这是你们,毁掉我人生的原家欠我的!

      她参透他守护着的这原家最大的秘密,她用自己的命要挟他,得紫矿冶炼术。

      又是一年七夕夜,她利用他,得紫矿,毁暗宫,屠尽暗宫之人,一石四鸟,将原家几房全部拉下水,连同南国的段家。但却故意留下那柄采用最新冶炼术的紫矿剑,便是告诉原青江,在他的阵营里,他司马遽便是唯一一个活着的知道这冶炼术之人,她赌,原青江会狠狠地罚他,却不会杀他。她亦赌,他不会出卖她。结果,她当然赢了。

      当他带着一脸连白色面具都遮不住的红肿伤痕出现在她面前,连这黑暗夜色都掩盖不了她满意的笑容。玩弄人心的感觉实在太妙,她再赌,他不会杀她,然后呢,她当然又赢了。

      为什么他不会杀她?她却不愿深究。亦或是不敢?

      她有些害怕他的眼神,悲天悯人,含着深深内疚自责地注视着自己,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他的原罪!

      她更不敢深究他悲悯目光中,蕴含的她不愿触碰的情绪。

      所以,每当他用这种目光望着她,她便生出想要焚尽这世间一切的红莲业火般的怒气,只想提剑屠尽这世间与他有关的一切!

      谁会在同一地方跌倒两次?

      你们原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人!

      包括你,司马遽!

      柳言生毁去的是自己的清白,而原家的男人们,毁去的是自己的人生。或者说,最初的那个纯洁善良的自己,走着走着,消失不见了。

      安乐寺是她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当初被贬安乐寺,去之时,她生无可恋,归来时,她化身修罗。

      姐姐没有死,她与非白合谋欺瞒了自己,肱月再度重逢,她与非白携手款款而来,前生,她是守贞而感天动地的花西夫人,此生她是名满天下富可敌国的君莫问。

      姐姐身边围绕着的,是“她生我生,她死我死”能为了救姐姐而弃元德军五千人性命于不顾的敢于挑战原青江底线的原非白,是但为一人故,万般皆可抛的敢于一再挑战国人底线的南国皇帝段月容,是抛头颅洒热血的舍身取义的齐放,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入得他法眼的江州侯张之严,是智勇无双,文武双全的清泉公子宋明磊,是肱月国君绯玉公子原非珏。

      姐姐每逢险境,这几位当中必有一位或者几位,群星拱月,护她周全。连凶残冷酷的乱世枭雄窦英华、胡勇、宣姜之辈对她也不敢伤害。

      姐姐一路走来,势如破竹,走到了静王妃之位。走到了太子妃之位。未来,将是这大塬朝的皇后娘娘,一国之母。姐姐是天选之人,无论如何柳暗,终究遇到花明,行至水尽处,自有云起时。

      自己呢?

      这世上,有的人活着,不过是为了证明,人心敌不过天意!

      介入自己生命中的男人,柳言生□□了自己,毁了自己一生的清白。原青江算计自己,令自己刀尖上行走,步步惊心。原非白欺瞒自己,令自己既爱错了人报错了恩,更恨错了人。齐放口中说着喜欢锦绣,却为了效忠姐姐宁愿一死,也不愿帮自己对抗原家。而司马遽,若说是爱,却坚定地站在原家的立场维护原家,维护非白,若是说不爱,每次解救自己于危难的却只有他。

      自安乐寺归来那三年,他一直隐身暗处,守护着她,为她出谋献策,教她如何韬光隐晦在原家自保,如何不引起原青江猜忌地讨他欢心,教她躲过连夫人的一次又一次明枪暗箭的陷害,更是数度救非流性命,那三年,若是没有他,只怕自己与非流不会如此轻易在原家生存下来。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就算她泥足深陷,我也要默默地守护着她……”

      “锦绣,我要在这黑暗中,盯着你,逼着你,直到你走向光明!”

      这算是告白吗?

      可是,自己数度试探他,甚至明目张胆地勾引他,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神色,却只能用失望厌恶来形容。

      经历了这么多,锦绣自问早已看透了男人,但是锦绣却看不透他。

      而且他甚至于为了维护原家想要亲手杀了她,锦绣下意识地摸了下脖子,在心中下定了决心,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我花锦绣,注定只有靠自己。

      谁会在同一地方跌倒两次?

      你们原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人!

      包括你,司马遽!

      男人呵,不过都是一样的,这天下,根本不会有一个男人会象原非白对待姐姐那样地对待我!

      原青江已经对自己生疑,司马遽所言非虚,紫矿之事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当年小北屋,安乐寺之事历历,如今,只要他找着了紫矿,人赃并获,只怕迎着自己的,便是他念着旧情的白绫三尺,或鹤顶红一杯?不念旧情的枭首,或者腰斩,甚至凌迟。

      无论哪一种,锦绣都不想要经历。

      这普天之下,除了自救,断不会有人能来救我!

      锦绣又一次狠狠地握住了手中的玉箸。

      无论如何,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命由我不由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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