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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天生我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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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鹤为御的轻车穿过云雾,下降了一百尺,下方小小的剑主峰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青冥山脉绵延三千七百里,其间灵气充裕的大小洞天都被青冥派内的各大宗给占完了,剑主峰一脉作为后起之秀,非常低调地选择了青崖山大区正中央的一个位置,不偏东也不偏西,不偏南也不偏北,不考虑有没有灵脉,反正就算有他们也修练不了,只考虑能不能雨露均沾地为全派弟子们服务,并适当收取一些服务费。
遗憾的是,在这位置上并没有刚刚好立着一道山峰,相反,这里原本是个坑。所以,剑主峰是给自己建在了坑里。枯风山一手支颔,看着舷窗外的那座人造山,难以理解又饱含同情地摇了摇头。
须臾,剑主峰的庞大身躯以一种压迫的姿态占满了整个视野,那些花费了大量灵星造就的台基和城堡,巍巍峨峨,在单调划一的粉墙上堆叠起各式重檐与斗拱,像一群戴着夸张头盔的凡界武将,出于某种目的集结到一起,个个威风凛凛,个个不动如山,用厚重的盔甲彰显着各自的家族身份,唯一达成共识的是谁都不许穿暖色系。
六鹤御车自剑主峰顶环绕而下,枯风华寻思这些迎客的仙鹤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不得走直线,需得严格按照螺旋路线飞行,这么做既可让访客产生一种此山高耸入云、幅员辽阔的印象,免得老有些不识趣的人在背后叫它矮子峰,又可给访客充足的缓冲时间,让一些人提前想好奉承之辞,让另一些人麻木到不想再做评价,如此一来,宾主相见时场面便可十分和谐了。
绕山三周半后,鹤舆来到了接近山脚三分之一处,窗外的风景忽然淡入了云雾之中。按照剑主峰的高度,这个位置应该是让人吃土的地儿,枯风华都做好了运转内息,过滤空气的准备,不料忽然被充满灵气的云雾包围,想是进入了一道空间阵法之中。
果然,穿过云雾,一大片清澈的水面印入眼帘,下方百尺之处,湖水如一面形状不规则的巨大宝镜,中央镶嵌着一方同样不规则形的白玉平台,像一座干干净净的湖中小岛,精致中带着天然无矫饰的美感,看得出是有心模仿其它洞天的格局,加上此处灵气充裕,那些雄纠纠气昂昂的城堡也都化为了天边云雾后的虚影,给人感受比方才着实有了质的飞跃。
枯风华心道:矮子峰什么时候凿出了这么个灵湖?好大的手笔。
绕了半天的礼宾车终于向湖心玉岛径直飞去,底下迎接虚宁元君的阵仗早已摆好,大大小小几十名剑修等级分明地列队而站,仰着脖子向缓缓降落的鹤舆行注目礼。
贯着金线的厚重车帘在风中款款扬起,像一朵开在半空的富丽之花,离地还有数尺时,车内的人便一低头,一倾身,径直跨了出来,鞋尖踏在空气上,像有看不见的涟漪圈圈荡开,一直荡到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去了。
这几脚虚云步走的,真是要了小伙子的命。
其实枯风华平时从树上掠下来突袭小辈就是这么个姿势,对她来说平平无奇。她也没料到一脚就踏进了某种古怪的氛围之中,落地的那一刻眼皮跳了跳,勉强维持住面瘫。
真好,望夫镜里的世界就这样来到了现实的眼前。她心下温柔地想。
剑修左。
剑修右。
剑修前。
剑修后。
连头上几百尺飞过的都是剑修最爱的赤兔马。她仿佛幻听到了“得啦得啦”的声音……
枯风华的不爽值迅速飙升中。
这时,她露出了微微的一笑。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笑容,只是原本高贵冷艳的脸孔忽然温柔了下来,像有春风拂过了眉眼,融化了看不见的冰霜。
掀起面纱时,她展露给在场众人的就是这副面容。纯属巧合。
首先是面纱的问题。离开青崖洞对于枯风华来说显然是一件痛苦的事,看惯了灵秀绝伦的玉骨峰,她的眼睛怎么适应得了外头的次等景色,借这氤氲细腻的雾隐纱隔一隔,看着便人舒服多了。而且这圈轻纱自从顶一直垂到膝上,中间那层冰凉沁人的鲛绡还有过滤空气,清心宁神的作用,实乃青崖女修出山必备之物。
所以,她戴的不是面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寂寞。但和剑主峰迎宾人员正式会晤时,她就不得不把面纱揭开来,直面惨淡的人生。
在场的剑修,有扛住了她那虚云步的,最终也没扛住这云开月出的一眼——其实修真界不缺美人,道基深厚的法修哪个不是肤如凝脂颜如玉,让人望一眼就怦怦心跳、血液上头的也有不少,譬如重明灵君就是一个。有了宗主的名声在外,青崖虚宁的外貌向未受到太多关注,外界多以为她是那种最平常的清丽仙子,丢到四十岁以上的法修堆里很容易让人脸盲的那种(注:四十岁是青冥派法修进入“无伤金体”境界的平均年龄,达到这个境界后才能对天生的容貌进行微修复,因此法修比美的公约就是不得小于四十岁)。但当这张看似清淡的脸孔自面纱后出现,又带着那种似笑非笑,似蹙非蹙,淡若春樱,柔似烟雨的神态,在场每个人都有一种被偷偷戳了一下心窝的感觉,很轻浅,却很微妙,心绪不知怎么就能飞回某个青涩的黄昏或午后,仿佛瞬间忘掉了所有防备。
幸好,能够在此迎候虚宁元君的剑修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这种轻轻戳了下心窝的程度,只是让他们迷失了片刻,有一点意外,可以回头细品,同时不忘当下最要紧的是把剑主峰的排面拿住,毕竟来者可是青崖洞元君,不是其它洞天识时务好交涉的法修,更不是什么芳心萌动的小姑娘——想到这里,他们登时清醒了,这位虚宁元君可是青崖洞枯字辈排行老三的人物,已经,百岁高龄了。
百岁高龄的虚宁元君并不是有意用这张脸误导孙辈们的,她此刻的似笑非笑,似蹙非蹙,淡若春樱,柔似烟雨,若是叫她的准徒儿枯之知来看,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一定会劝周围诸人好自为知,最好直接逃,反正不是青崖人,代护法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在枯风华这里,温柔,等于忍耐,极度的温柔,等于极度的忍耐。整个青崖山都知道,当虚宁元君的唯美世界受到外界“杂碎”干扰时,她就会露出这种“世界报我以痛,我却报之以歌”的凄美表情。
剑主峰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撬动青崖洞这个钉子户,想想这些年在重明灵君那里受过的伤害,还有几代人等候玉持元君出关的心酸,再看看活生生站在沐剑台上的这位货真价实的虚宁元君,他们的心情难免有些激动,有些振奋,有些盲目乐观。
他们以为,眼前的虚宁元君是青崖洞留给世间的最后一抹温柔,殊不知,不开口,才是虚宁元君留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
当天傍晚,青崖洞玉骨峰的某个角落。
“炸了!”
“什么?什么炸了?!”枯之知半吊在悬崖边,兰花指拼命捏着一个顺风咒,侧耳听着山那边传来的声音。那姿势,那手势,那恨不得伸长三尺的脖子,还有那颤抖得摇摇欲坠的胳膊,都显示出她此时此刻的决心和毅力。
在青崖山这种有着强过滤结界的洞天之中,外面的风讯往往很难渗透进来,枯之知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处隐蔽的角落,能够钻个空子听清远处的风声。
千里之外的剑主峰上,某间弟子舍中,有个人捏着同款兰花指,对准西窗,与她成功对接。
顺风咒是修士之间常用的一门传音术,但凡风之所至,消息便畅通无阻。但是作为一个低成本的信息技术,它的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消息的传播就像风一样自由不羁,极难捕捉。因此修士之间需要约定两两匹配的传音标志,配合顺风咒使用,才能实现准确的信息交互。因为用不起传音法宝,又想达到相同的加密效果,贫穷的修士们便想出了各种独门标志。比如枯之知和她现在剑主峰的竹马赵宝剑使用的这款兰花指,看似简单,实则很有技巧,旁人是模仿不来的,启用至今都没出过什么问题,只是有几次赵宝剑在集体宿舍做这个的时候被别人当成了变态而已。
虽有顺风咒催动,但以风为媒介,传音多少还是有些延迟的。然而两人的对话却进行得十分默契,完全没有互相打岔的情况出现,可以称得上奇观了。
甫一接通信号,风中就传来一声:“炸了!”把枯之知着实吓了一跳,心内咯噔一下:什么炸了?代护法把剑主峰炸了?不至于吧!这不是代护法的风格啊!
“不是不是,不是把沐剑台炸了,”那头的声音有些语无论次,显是心情还未平复:“我的意思是……唉,也不对。反正,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嗯?”枯之知在半空斜起了眼,狐疑道:“你也被代护法的美貌——”
“那倒不是,我哪敢正眼看她,被抓到我就死了!我不是负责管车的吗?当时我在沐剑台旁边把鹤舆卸了下来,牵了那六只鹤去喂水,喂完水就在清凉殿偏角上给它们刷毛。这不是想着你么,我就一边刷毛,一边捻了个短途顺风咒,偷听他们说话。你不知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得得得,你不还没死嘛。快说,听到什么了?”
“呵,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唉呀快说啊!我这不也吊在悬崖上么!”在听壁角与听八卦上,他们可以说是青崖洞与剑主峰两派努力的代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