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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天生我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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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之知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却听那头传来一个梦幻的声音:“你们元君的声音也太好听了……”
“你信不信我揍你?等下次春蒐,我就练成无伤金体了。”
对面的声音一抖,“你,你不要这么急躁嘛。”
这回终于进入了正题。“我之前和你提过,这沐剑台方圆五百步,光是台基就用了三十万块炎玉石,但这也只是为了配得上灵湖罢了,我敢说,整个方丈岛能造出这么大的人工灵湖的,绝对数不出五家。”
“那还不是人工的,哪里比得上天然灵脉。”所谓天然灵脉,就是像青冥三十六洞天那样的,其上灵泉、灵湖无数,就连地鼠打洞都能钻出灵气来。
“仙女,你知不知道这个万顷太虚池里的水,可是纯度达到七分的灵液啊,只要再提炼一下就能变成灵力了!我当初拼命抢到这个车役的差使,就是为了有机会沾一沾这灵湖水——不瞒你说,现在我已经找到一个办法偷水,非常稳妥,绝对不会触碰禁制。”
“什么办法?”
“就是养在清凉殿的这群仙鹤,它们就是我祖宗!这些鹤是专门用来接送贵客的,我们都叫它们鹤君子,太虚池的禁制对它们是不生效的。沐剑台上有‘八井天’,里头注入的就是太虚池水,鹤君子喝水的地方在清荷天,其中遍植灵荷,每株都有一人多高,它们在中间转来转去,脚爪、羽毛上都会沾上不少灵湖水,我只待它们出来后,拿个玉梳子小心搜刮一番,就能采获不少。姆指大小的一瓶灵液,炼成后就等于十枚灵星啊!你说赚不赚?”
枯之知想腾出一只手来扶额,奈何一手捏着顺风咒,一手攀着岩,一动也不敢动。这么久了,她还是没习惯自己和儿时伙伴之间的巨大贫富差距。
“那你,能偷就多偷点吧……”枯之知叹气道,“老得慢一点,等到下次春蒐我给你带灵星。”
那头哈哈笑了两声,顿了顿,继续原来的话题,“我跟你说这灵湖,意思是剑主峰在这儿接迎贵客,为的就是显摆一下我们的实力。之前多少傲慢的长老、宗主,见了太虚池、沐剑台,立马就被震慑住了,态度都变得谦逊得紧。”
枯之知听着,这话确实可信。法修不擅长操纵巨大的灵力改造或创造什么,她们修的是化繁为简、皈依自然之道,一朝深入剑修的地盘,面对这些浩大的工程,想到他们这种堆山凿海的蛮力,就算不当场震服,也会有一丝缺乏安全感的紧张。
想到这里,枯之知心中也有些动摇,她小心问道:“那我们元君也被震慑了吗?”
“我又看不见她表情。但她一抵达沐剑台,没寒暄两句,倒主动提及此处灵气氤氲,语气挺自然的,我听不出是不是假装淡定。我们的人正愁没机会吹嘘呢,这就开始了,虚宁元君好似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十分有礼。我当时就奇怪,你们青岸洞不是和剑主峰最不对付吗?她怎的……”
“她的声音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温柔?”枯之知突然打断道。
“是啊!清甜如甘泉,让人联想到豆蔻少女……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
“说真的,我当时真的怀疑,虚宁元君怎么会一请就来?她不会已经和剑主峰有什么共识了吧?我还听见她说‘到了这里,感觉就像回到青崖洞的白鹿峰’呢!几位老大听了可高兴了,一时间气氛其乐融融。”
枯之知沉默了片刻。考虑到白鹿峰在青崖洞的地位,倒也不必那么高兴。
“所以,等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大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还道是听错了呢!”
“什么话?”
“是这样,好像是虚宁元君小心地问了问太虚池和沐剑台的造价,得到回答,至少四十亿灵星……”
枯之知倒抽一口凉气。
“对,虚宁元君当时也惊叹了一声,接着便脱口道:那么,相当于剑修十四亿年的造化了。”
枯之知的那口凉气卡在了胸口。
代护法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真是举世无双。
不管混到了怎样的江湖地位,阳灵根那朴实的修炼能力依然是剑修永远的痛。关键是在一群剑修的包围下,她是怎么将这事提得这么自然的?简直毫无设计感,仿佛凭借来自灵魂的惯性就说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一点气氛变化,虚宁元君在一片静寂中又不失礼貌与诚肯地补救了一下:“但是还好,你们不用修炼。”在传统的法修眼里,只有以身为炉,锻炼灵气,生成灵力,才能叫做修练,其余都是修个寂寞。但从没有人会直白这么说,毕竟修真界早已经接纳剑修几百年了。
换作任何场合,任何一个人说出这句话,在场的剑修都会用口水淹死她,但当时的气氛却不是这样。剑修们就像刚被踩了尾巴,还没痛缓过来,又被甩了一巴掌,恍惚之下竟觉得她说得没毛病,此刻站在这片价值四十亿的人造灵湖上,原本的骄傲瞬间都变作了一股从未产生过的羞耻。等反应过来时,却又痛苦地发现,他们实在无法判虚宁元君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万一反驳得不好,还怕伤害了彼此的感情,于是谁都不敢吭声。
直到十年后的夜深人静时,还有在场当事人为这段没发挥好的对话气到失眠。
枯之知听赵宝剑描述当时的气氛,很快表示理解和同情。因为当她家虚宁元君轻声细语时,只要不听内容,那真是充满了真善美,令人促不及防。世上能准确听出虚宁元君真实语气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个吧。
“你说,你们家元君到底是不是存心的啊?”赵宝剑代表剑主峰发出了痛苦的诘问。
在良心和忠心之间挣扎了半刻,最后枯之知道:“她可能……只是缺心眼儿吧。”
不料对面沉默少顷,竟认真道:“你只怕说中了。你知道吗,虚宁元君还干了一件事,才是让我惊到脑浆崩裂。”
“……你这是什么形容?”
“你听我跟你说吧。你知道景太春这个人吧?”
“知道呀,‘景佩’的制作者啊!”‘景佩’,也就是景氏剑佩,乃剑修界一大奢侈名品,每一款都是私人定制、独一无二,剑修界甚至有“宝剑易得,一佩难求”的说法。连枯之知这样的法修对“景佩”也是垂涎三尺。虽然青崖洞崇尚天然无雕饰的“大美”,但哪个小姑娘能抗拒这种亮晶晶的诱惑呢?
“景太春的品味不用我说了吧,他还是沐剑台的设计顾问呢,其中‘八井天’就是他的主意,从空中看去,沐剑台也像一块镶嵌宝石的的剑佩一样,见过的人都说绝了!不过你家虚宁元君好像一个字都没提。”
“就这事儿让你惊到脑浆崩裂?”枯之知问。
“当然不是。你知道这次负责全程陪同虚宁元君的人是谁吗?”
“那想必是景太春了。”枯之知说。她以前就听赵宝剑说过,剑主峰招待个客人也要分三六九等,各种繁文缛节,这回他们应该是以护法甚至是宗主规格来接待虚宁元君的,毕竟青崖洞能来个人就已经求之不得了,何况来的是位元君,还是长期顶代护法之职的人物。所以剑主峰应该会安排一位城主或副城主全程陪同,手下再配上七八名随行弟子,有的开道,有的打伞,有的递水,总之走到哪里都要浩浩荡荡。枯之知不晓得景太春是什么城主,但他定居在剑主峰,肯定也是为剑主峰效力的,且他的身份绝不会低于一般城主。
“那你知道为什么请景太春吗?”赵宝剑又问。
“撑脸面嘛,这有什么难猜的。”枯之知说,“外界都知道虚宁元君是个品味优雅的人,你们剑修里要找一个有品味的,也就只有景太春了。”
“你错了,外界盛传的虚宁元君不是‘品味优雅’,而是‘吹毛求疵’。”
“好过分哦。”枯之知很不走心地说。
“还有一个原因你肯定想不到。你对景太春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我想想——老艺术家?”景太春身怀绝技,又深居简出,走的是剑修中罕见的文艺路线,而且成名已久,如今至少该七八十岁了。枯之知突然奇道:“等一下,你们派个老头儿跟着虚宁元君?就不怕她实在受不了眼疼,做出什么伤人性命的事情来?我们法修虽然柔弱,但大师怕是也顶不住我家元君的全力一击啊。”
“……你家元君到底是什么人,看人不顺眼就要出手伤人吗?”
“当然不是故意的,我是怕她忍到最后控制不住。”枯之知弱弱地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景大师没事吧?”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当然知道虚宁元君的脾气了,你们法修个个都是痴迷外表的,明明自己年纪不小,还嫌别人呢。”
“我们年纪不小,可是不老不丑呀。不是我打击你,你们这回请来的这尊神,可是全青崖洞最难讲究的主儿,你知道她给我取的爱称是什么吗——她叫我‘丑丑’!”
“噗——”赵宝剑道:“你小时候不丑呀,是不是长歪了?”
“去去去!比你好看!”
枯之知消了火气,才继续道:“所以,大师都年过半百了,还是保命要紧吧。”
“他究竟多少岁我也不知道,”赵宝剑说,突然压低了声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样的人,会一直克守剑道吗?”
枯之知这才恍然大悟,深感自己头脑简单,认识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