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青崖洞的女子们》Riva

8、第六章 梯愚入圣（下）

　　青崖山有四道峰，位于青冥山系的西北角，原本并没有这么高，但因下方地势挤压，每年都在增长，直到几十年前，主峰“玉骨”终于一跃成为青冥派的最高峰，不仅超过了先代掌门所居的苍灵峰，更是高出了剑主峰一大截。除非剑主他老人家把青崖洞拿下，否则就得一直接受青崖洞的俯视——准确地说，是接受重明灵君的俯视，因为青崖洞属她的眼力最好，看得最远。就在上回登上玉骨峰时，她还与弟子品评过一番：“瞧那新搭的剑顶，绿光光的，还挺好看么。”

　　玉骨以北，有天宿、神乐两峰环抱在侧，从正面看去，仿佛一位左手抱琴，右手摘星，欲将乘风而去的仙子。三峰背后还有一座小山尖，其上多白石，鲜草木，名为白鹿峰。不过很多人暗地里都说，自从那两株古槐毁于雷劫之后，这座断了角的白鹿峰看上去更像一只盘距的白蛇，且蛇头正冲着玉骨峰，仿佛随时要窜出去咬上一口。也许是离得较远，且景色略逊，又或者多少受到蜚言蜚语的影响，白鹿峰虽在青崖洞天的地界之内，上面却没有建造宫阁，常年冷冷清清。

　　此时，枯风华与枯之知就站在玉骨峰顶，面朝山北，将天宿、神乐峰冰雕玉琢的轮廓尽收眼底，两峰间蜿蜒而过的冰川也清晰可见。一时间壮美的景象令枯之知都忘却了寒冷。

　　枯风华站在清冽的天风中，眺望雪山连绵，勾勒天边，道袍下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动了动，像在隔空撩拔山尖被风吹起的丝丝雪雾，凝神间，便能听见大音无声，天地共鸣。

　　须臾，她转头看了一眼枯之知，翻手脱下自己的道袍披在了她的身上。枯之知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可等她将道袍系好后又发现，多了件衣服也没有什么保暖的效果。她原本还能靠抖，穿上长辈的赠衣后连抖都不好意思抖了。

　　此时低处的云雾也已散尽，露出了玉骨峰顶的万年不冻湖。枯风华抬脚走向湖边，一身莲衣如羽翼般舒展开来，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如梦似幻。

　　僵硬的枯之知，僵硬地看仙女。好在法修毕竟不是常人，枯之知像冰棍一样冻透之后，身体便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对修行有益而无害。

　　镶嵌于玉骨峰上的这片湖泊，名为“玉髓”，湖面并不广阔，但深不见底，由岸边至湖心，湖水的颜色渐次过度，有如层层云母，瑰丽纯净，散发着一种摄魂夺魄之美，看上一眼便胜却无数灵丹妙药。

　　虚宁元君面朝湖水，莲衣如雪，背影抛下来一句话，状似漫不经心：“之知，你看这湖光山色，比你那清涵君如何啊？”

　　枯之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皮一跳：这、这是什么类比？

　　枯风华回过半边脸：“怎么？还是清涵君更好吗？”

　　枯之知懵了：不是，等一下，这两个东西是怎么放到一起比较的？从哪个角度来比啊？

　　“师尊……元君，弟子不是这个意思……但，清涵君，是个人呐……”枯之知小心翼翼地解读着虚宁元君的表情，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他比这玉髓湖更美吗？”元君的侧脸逆着湖光，睫毛微不可察地压低了一分。

　　枯之知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她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不是因为做出了错误的回答，而是因为思想跟不上元君的理念。

　　在元君冷冷的注视下，枯之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虽然她还不明白自己摇的是什么头。

　　枯风华终于回过身来，也摇了摇头，流露出三分无奈之色：“之知，我辈求道，求的是天地间至真、至纯、至灵之本。这灵气只存在于清净不染之地，无邪无欲之境，身在其中，三魂因之而动，如闻天籁，如通宇宙，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感受吗？那些没有灵根的芸芸众生，无奈只能满足于低级的刺激，你身为法修，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

　　“那，剑修呢？”枯之知忍不住问道。

　　“剑修？他们只想掠夺现成的灵力，不求感知元初的灵气，已经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枯之知细品那个“吧”字，再次感叹虚宁元君的语气拿捏之高。外界总说玉持元君是剑修的南墙，想必是还没领教过，虚宁元君才是剑修的毒药吧。

　　一柱香后，枯之知更正了自己的结论：今日的虚宁元君不是别人的毒药——是她的限定毒药。

　　要从哪里开始后悔呢？

　　是她注意到湖上白莲的时候？

　　是她被晶莹剔透的花瓣吸引，毫不掩示惊艳与好奇的时候？

　　还是她获知它们就是寻常的千瓣莲后，用不肯相信地目光看向虚宁元君的时候？

　　“你没有听错，它们就是千瓣莲而已，和后山池塘里那些是一样的种子，只是生长的地方不同罢了。”

　　枯之知当时心道：这也太不同了吧？这些开在玉髓湖中的千瓣莲，看上去格外地冰清玉洁，令人望而却步，不敢亵渎，更不可能拿它做睡衣了。

　　枯风华待她惊叹够了，目光淡淡瞥来：“同是千瓣莲，此处的就比别处更美丽，更稀罕，你说说，这是为何啊？”

　　片刻后，虚宁元君得到了答案，于将枯之知领到一处冰封的峭壁之前，让她把答案刻五十遍，直到牢记心中。枯之知看着手里那截冰棍，不知该忧虑这冰棍的质量，还是该庆幸她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而当她抬头看向峭壁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见峭壁上已经刻了满满的痕迹，最古老的恐怕有几十年历史。这些痕迹笔法不一，但刻下的全都是她方才自个得出的两个字：“高”，“冷”。

　　虚宁元君看着这面峭壁，欣慰地对她说：“看，你与前辈们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是您引导得好。”枯之知发自内心地说。

　　当枯之知蹲在角落打磨那根代护法亲赐的冰棍时，一道人影从玉髓湖的方向轻飘飘地赶了过来，腰上挂着重明宫听差的令玉。

　　“虚宁元君。”来人敛衽一拜，“宗主有话让我带给您。”

　　“请说。”枯风华点头回礼。

　　“此次剑修之会提前了半个月，沐剑大典就在三日之后。宗主的意思是，这回，咱们得接下剑主峰的帖子。”

　　“因为增税之事？”

　　“是的。”

　　虚宁元君冷笑一声，“紧赶慢赶，就是想借大典之机通过增税令吧。这迫不及待的吃相，真当我法修无人了。”

　　“元君息怒。”

　　“师姐还在闭关中，那么师尊打算亲自下山了？”

　　“不，今早重明宫收到了帖子，剑主峰邀请的，是您。”

　　“什么？”枯风山反问道。角落里枯之知磨着冰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往年宗主皆以年老体衰为由，拒绝剑主峰的邀请，这回他们倒顺水推舟了，帖子上说不敢打扰宗主静养，又遗憾得知护法元君仍在闭关，因此特意邀请您一人赴会，必将奉为上宾，尽心款待云云。”

　　“呵……”枯风山眼帘微垂，透出一丝浅柔笑意，仿佛有三腼腆似的，“看来，他们觉得本君是最佳的‘款待’对象了。”

　　枯之知的磨笔动作已完全停了下来，表情严肃，眼神精亮。

　　“想得倒是挺……等等，”枯风华笑容一收，“师尊让你来寻我的意思是……？”

　　信使抱袖一揖：“请您下山，赴宴。”

　　“……”她就不怕我真的被款待得乐不思蜀了？

　　直到此刻，枯风华才缓缓从袖中伸出一只手，信使果然将请帖带来了——一片刻有小字、薄如蝉翼的玉简被恭敬地递到她的掌中，深蓝如夜空的的玉色下包裹着灵力结晶而成的点点碎星，竟是块奢侈的“剑心石”。

　　枯风华面无表情地浏览石上的刻字。

　　角落里枯之知的内心：可恶，看不见！

　　枯风华抿了抿嘴角：果然是冲她来的。还要求她今天就上剑主峰，理由是机会难得，想多孝敬她几日——对，这上面用的就是“孝敬”两个字。而不是信使口中的“款待”。

　　可不是么，以她的年纪可以做半个剑主峰的奶奶了。枯风华笑笑，不生气。

　　她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个孝敬法。

　　“元君，来接您的鹤舆午时便会到达山门，宗主让您尽快准备一下。”

　　哦哦哦？！枯之知拳头一握，差点把磨了一半的冰棍给捏断了。她来了，她带着剑修们的毒药（她自己）来了！

　　枯之知这么兴奋，肯定是因为邪恶的剑主峰即将受到正义的制裁。

　　代护法大人，请您让他们写一百遍“品”、“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