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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梯愚入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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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的青崖山,白玉兰最多,然后是白梨花,然后是白茶花,然后是白丁香,衬着高大树木与繁茂叶丛,远看一青二白,活脱脱就是一座云上的玉山。到了盛夏,花树卸去了粉妆,无数白莲藏在林间幽池之中,整座山又成了一座碧幽幽的翡翠雕。当东风去西风来时,则漫山枫叶如火,一直要烧到大雪将它扑灭为止。而不久之后又会有灼灼的火星从冰雪中冒出,东一串,西一片,红得越发醒目,那便是墙头院中数不清的红梅了。
前人总结得好:不论什么季节看青崖山,配色都不会多于三种,这就叫高端的审美。就连青崖洞弟子们的衣着也多以青白为主,比如春夏就多穿白色,秋冬就多穿青色,这样还能和背景区分开来,显得卓而不群。
但是今天,枯风华却特意穿了一领竹青色的道袍,还打上了一把蚕丝面的折扇,露出两只神光熠熠的眼睛,足尖一点,如林中一抹轻烟,从各部弟子们的盲区里闪了过去,只留下了一股春天里的寒意。
俗称倒春寒。
忽然,她在三十六层刹住了脚,一双妙目横扫而过,捕捉到了一丝犯罪的迹象。
脚下踩着的玉兰树已长出了新叶,碧叶如青衫,硕朵似粉面,树下的几名小弟子丝毫未发觉头顶多了个人,仍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五六个脑袋凑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个小缝,从小缝里透出一点儿忽闪忽闪的光芒来。枯风华合上扇子,以手支着额角,就坐在古木的横枝上耐心地观察她们。
“嘤嘤嘤嘤!我受不了了!”枯崖月憋着噪音挤出一句。
“这也太好看了吧!”枯崖星咐和道,边说边跺了两下脚。
“啊!你们看这招!”
“啊啊啊啊啊啊啊~~~~!”剩下三个小姑娘同时捏着小嗓子叫了起来。
枯风华姿势没变,眼神也没变,只有嘴角毫无感情地抬起了一分,却呈现出了十分的嘲讽。
“追云剑什么时候上场啊?”
“他上场也没用,肯定会输给乘风剑。”
“你找死啊?”
下方的讨论还在继续,看来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热情当中,成功抵挡住了初春的寒意。
“嘘,别吵!”一个略为低些的噪音从人头中钻了出来,枯风华的眼神蓦地一沉。
“轮到我清涵君了!”枯之知蹲在师侄们的掩护中,手里抱着一面发光的小镜子,兴奋地磨拳擦掌。下一秒,她听见一声细轻的“啪嚓”,像是有谁把一朵兰花掐了下来。
这个声音让她立刻就有了画面感。这画面感还该死地熟悉。
镜中的浮光掠影还在继续,蹲在人群中心的少女却忽然安静如鸡。诡异的气氛立刻扩散至整个团体,俯看之下,仿佛一群在冬天里抱窝的母鸡,一动不动,只有羽毛在瑟瑟发抖。
枝头被掐断的玉兰掉落在地,而一只兰花般的素手伸到了众人头顶,指尖正对着枯之知。枯之知眼皮都不敢抬一抬,把手里早已捂热的小镜子乖乖交到了那只手中。
“咔嗒……”
比花朵落地还轻的声音,一片银闪闪的星尘从纤柔的手指间飘下,消散在无情的春风里。
这是枯风华本月销毁的第四个违法工具了,它们有大有小,有长有扁,但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望夫镜”。
这个别致中带着一丝尴尬的称呼,实则起源于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相传几千年前的一位修士大能,飞升成仙后,对自己凡尘的夫君仍念念不忘,天上人间,只求再看一眼。巧得是,这位的仙子的灵宫不在别处,就在那天上明月中,与这渺渺凡尘不远不近,月月相绕。于是仙子灵机一动,造了一面镜子,以月光为媒,每当月满人间,她便能透过这面镜子,看见红尘的角角落落,不论她的君夫在哪里,只要月色能够照见,就能找到他的身影。从那之后,神话中便有了“望夫镜”这个东西。
后世有人为这个故事写了首诗,其中描写道“长河渐落晓星沉,碧海青天夜夜心”,可谓极尽传神。再后来,修真界发明了千里镜,大概是出于营销目的,一面市就冠以“望夫镜”之名,也有人把它叫“碧海青天镜”,只是后者太过啰嗦,用来命名这种低阶灵器显得忒矫情了,所以就没有普及。
这望夫镜洒落的碎片在白日中看去也是一片轻灵朦胧之态,还真像是月光做的一般。枯之知哀怨地送走了它,目光转向枯风华,惭愧地开口:“师尊……”
“我收你入门了吗?”
“没、没有……”枯之知见虚宁元君不动声色的模样,反而心中一凛,跪正了身子,拜倒在地:“对不起,代护法!弟子知错了!”
崖字辈的女孩们也纷纷拜倒,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以突出主犯。
青崖洞弟子的辈分都体现在她们姓名的第二个字里,从上往下数便合成了“千秋浩然,清风之崖”八个字,枯之知混在这群崖字辈当中,虽然年龄没长几岁,却是她们正而八经的小师姨。
“小师姨”在剑修宗门内都被叫成了“师叔”,长师姨则称为“师伯”,师尊也变成了“师父”,宗法传统被改得乱七八糟,只剩“弟子”之称没变。“弟”为年弱男子之意,对于过去的法修来说,这是一种自贬甚至自辱的称谓,只有在最尊敬的前辈面前才会使用,但发展到后世,用的人多了,再加上剑修也没有那么差劲了,“弟子”便演化成了一种寻常的称谓,宗门里资辈较浅者都可称为弟子。
作为青崖洞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今年十六岁的枯之知已经修练到了纳气二层,原本就因天赋出众赢在了起跑线上,比同龄人整整高出一个辈分,如今更是有望成为虚宁元君的首徒,不日就将举行拜师大典。事实上,自打过了尿床的年纪,枯之知的修练生涯就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状态,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拖欠功课,值日不偷懒,还常常积极主动地帮代护法做事,得到了师长和同门的一致好评。而且七日之后,她就要正式拜入元君座下了,想不到今日东窗事发,晚节不保。
枯之知伏在地上,感到大势已去,心底一片凄凉,且委屈。要不是今年的“青冥之锋”提前了两个月,她又怎会顶风作案,正撞在代护法——她未来师尊的剑尖上呢?
枯风华在接过那面望夫镜的时候,不小心瞥了一眼,当时真的有一股冲动,想当场宣布枯之知出局。
她可以接受自己座下的弟子皮一点,懒一点,哪怕是坏一点也没什么,但她唯一不能接受就是——没品味。
百年间剑主峰独揽大权,把青冥派几千年的气质风骨糟蹋得一干二净,而他们干出的最没有品味的事,就是十年一度的剑修大会。本质上,这就是抄袭凡界的“武林大会”,然而哪怕是灯红酒绿的俗世,也没有风骚到给每一届武林大会起花名的程度啊!
想想,最早的几届剑修大会叫做“剑修预备役”,这也算贴切了。后来又改成了什么“少年剑修”,拿“少年”二字做得一手好文章,从此三十岁以上的人仿佛都可以进棺材了。都说缺什么爱什么,修真界不缺新鲜的皮囊,于是便一个转身稀罕起新鲜的灵魂来,这在一心提升灵府境界的法修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再后来与山外接轨,各大门派都较起了劲,囔囔着要培养下一位剑仙,口号一个比一个响亮,青冥派也不甘落后,立马把“少年剑修”升级成了“青冥之锋”,一直延用到这一届。
对于这一届比一届红火的剑修大会,枯风山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俗欲横流。她唯一庆幸的是青崖洞位于青冥派内最高最远的一座山上,至少可以眼不见为净。
然而身负代护法之责,拜这些廉价的望夫镜所赐,她隔三差五地就要受到来自剑主峰的精神攻击。比如方才镜中一瞥,虽是无声的画面,但满眼的繁乱,庸俗,张狂,挑逗,毫无美感,毫无克制,什么道家之清雅,仙山之灵蕴,一点影子都不见——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活了一百多年,自问受得了邪恶,但受不了庸俗。就算重活八辈子,她也不会被这种东西吸引!
枯风华看向跪地认错的枯之知,尽量理智地劝说自己:这孩子毕竟年幼,命元化境还未脱离原始之态,经不住诱惑也属正常,想想自己当年不也……
一瞬后,她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她不一样。《玉郎卖身》的文笔可是极为清新脱俗的。
代护法元君负手而立,面如冰玉,薄薄的眼帘冷然垂着,显是在思考处置之法。方圆一丈内的所有弟子都被此处的气氛给赶跑了。
唯有春风不解风情,又吹动一树兰葩,落在地上的那朵也轻轻打了个转,直接碰在了这位元君的鞋边。枯之知正好瞥见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惊。
“你们几个,自去噬嗑司领罚。之知,随我来。”虚宁元君本就嗓音清澈,有如山泉,再加上她的修为境界,身体内外灵力充盈,每吐一字都带有空灵之感,温度也自降了不少,小姑娘们偷看望夫镜的残余激情就这么被速冻成了冰疙瘩,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枯之知羡慕地送走了崖字辈的小朋友们,自己跟在代护法的身后,前途未卜。
其实此刻,枯风华已经大度地原谅了枯之知,并且反思起自己教育的不足:这些年轻人,之所以沉溺于靡靡之音,是因为她们从未听过天籁啊。
于是她把枯之知直接领到了青崖山的九十九层,一片空旷无垠的冰天雪地之中。
枯之知已经冻得不行了,但依照法修传统,为了追求身体舒适而使用灵力,是一种贪享堕落的行为,所以只要冻不死,就得继续冻。好在她的修为已过纳气二层,否则根本撑不到这里。
枯风华则是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身上略厚实的道袍,觉得和这风景不够般配。若是脱去外袍,只穿一件莲衣就完美了,但这样做又太过刻意,恐叫小辈误会她是个自恋狂。
还是忍着吧。她也好久没有上来了,一想到那隐藏在云雾中的胜景,虽未见已是心旷神怡。
枯之知在瑟瑟发抖中,瞥见虚宁元君微微一笑,手指捏了个诀,眼前的云雾瞬间散去,露出了青崖绝顶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