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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卧虎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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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东风,菱花窗,昨夜的残香慢慢在空气中散尽。殿内盘膝而坐的身影被屏风挡去了一半,只见泼墨写意的白山黑水之间,一道淡淡的剪影浮在天边,雪白绢画上金线勾勒的云纹恰巧落在她颈项与领口的交汇处,不知怎地,将那下颌到嘴唇再到鼻尖的轮廓衬托得高贵无伦而又清冷至极,不似活生生在房中打坐的人,倒像是不小心在人间现形的神仙。
隔着两道窗,都能感觉到那种凡人勿近的冷气。
这身影被屏风挡去了一半,露出来的只有一片铺在塌上的莲衣,玉白压水碧的底色,翻卷的袖沿和衣摆上,大朵千瓣莲在月色晕染中盛开,乍看清浅无华,但若细瞧,每一朵莲花都极为灵动,活色生香。那是因为这些花朵既不是画上去,也不是绣上去的,它们都是由灵气滋养的真花,花魂就封印在玉珠样的莲实之中。而那些月白色的晕染,正是生长千瓣莲的幽池之水,随着衣袍动作还会泛起涟漪。这件衣服本身的材质亦非寻常,是由幽池生长的千年碧藕丝织成的,和花魂互相滋养,故而色泽常新。
这身衣裳在江湖上还有相当的地位。本来在青冥三十六洞里,青崖洞的地盘就是最神秘的,百年如一日,谢绝一切访客,连掌门都没得商量。这千瓣莲又是青崖山独有的特产,花色雪白藕色碧,取千年碧藕丝织就莲衣,作为青崖洞仙子们贴身常穿的内裳,在道袍之下若隐若现,不知惹出了多少遐思……江湖上关于它的种种“仙衣”传说就是这么来的。随便翻翻修真界的各类绝品手册,“千瓣莲衣”必定榜上有名。
但真相可能没那么浪漫。千瓣莲的藕和别的藕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它的主要身份就是食材,而千年以上的碧藕太老了,完全没法吃,于是在别的领域发挥它的价值,就是这样。
这款经典的子母睡衣,青崖洞女修们人手一件,夏天穿着特别清凉,冬天也可以用来打底,和深浅色系的道袍都能搭配,谁不喜欢呢。同门姐妹穿一个款不是挺正常的,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好激动的?
比起这“千瓣莲衣”,或者“青崖羽衣”,或者“白莲圣衣”,屏风后露出来的那一段秀发,才是货真价实的金贵。法修入长生之道,她们的灵力皆融于身体发肤,日长月久便会修得“无伤金体”“无瑕玉体”“无垢灵体”,最后是“无相真体”。比如这位虚宁元君,她的每一根头发至少能值五百零星,换个说法,就是一名普通剑修要修满五百年的灵力。
一根头发,五百年修为,这叫做什么?这就叫高贵。
元君做完早课,随手撩起一缕黑发,在眼皮子底下瞅了一瞅,就像是瞅着几十万灵星的巨款。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头发又不能使剑。
她让长发从指间滑落,起身离开了床塌。
一夜内观,晨起调息,便是每日修练的开始。当灵气充沛的晨光自云端洒落,这位法修大人已披上一件轻薄的鹤氅,飘过空阔的大殿和三十六级玉阶,径直到了山间的万年寒池边,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身影便消失在了袅袅的水雾之中。不一会儿,有两对雀儿衔着鹤氅和莲衣扑棱棱地飞了上来,将它们挂在潭边的一株琼树上。
四下清寂,只有灵鹤清啼,山岚微熏。峭壁上的小山宫长年彩云环绕,接了天边朝霞,美轮美奂。
青崖山的七十七层,就住了这么一位人物,整片山麓连着半个幽谷全是她自己的地界,就算在山上裸奔也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渊远流长又人员稀少的主脉就是有这个好处,上了地位的修士占地都很壕,养出来的气度也不一样。
这位气度非凡的元君在寒潭浸满了半个时辰,浑身舒坦地上了岸,坐在一块光洁的暖玉上,身上早已吹干了水,穿回了柔滑的莲衣,鹤氅半披在肩头,长长的衣摆垂在脚边,深色袭绒映托着雪白玉足,端地是精致珍贵。她像往常一样松懒地歇在池畔,以指代梳,借着山风轻拂,一下一下顺着七分干的长发。
在她正对面,右侧临崖,可一眼望见青冥山的重峦叠嶂,此时朝雾散开,山风拂面,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是一幅看不厌的仙山图景。而左侧则是一道高逾两丈,形如薄刃的崖石,这大面崖石恰好是一整块镜玉,光可鉴人,此时便将她从头到脚都映在了上面,还自带了一层浅浅玉色和不规则的裂纹,有如绝好的仙品古画,她本人也是很喜欢这个调调的。
有时候她很羡慕那些剑修,他们有这么多绝美的仙女可以看,她们法修却没有什么令人激动的品赏对象。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观点。出了青崖洞,还是有很多法修为自己心目中的剑客啊,少侠啊神魂颠倒,废修忘法。
所以说,品味低的人有品位低的乐趣,这也是天道的慈悲啊。
虚宁梳洗完毕,在头顶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青玉簪子固定,簪头垂下的不是宝珠,而是一条长长的丝绦,在黑发和肩头蜿蜒,直到腰际,随着动作勾勒出她纤盈的身段,凭添了一抹迤逦。
鹤氅一裹,将长发也一同盖住了,她用一根无名指单单勾出丝绦,足踏木屐,如一羽青鸟般飞跃而起,身形渐远,那缕青色丝绦像一道淡淡的水痕滑过清晨的天空,向着山宫的方向去了。日复一日,青崖山的七十七层上都是这样的风景,朝起沐寒潭,日夕修练迟,间或有淙淙的琴音自虚宁山宫的大殿里传出,聆听的唯有溪鱼与飞鸟。久而久之,这一层的玄鱼肉都比别处的更鲜美些。
虚宁沐浴之后便换上了规整的道袍,在大殿里用一根玉勺喝着玄鱼汤。这间大殿是她的卧室、书房和练功房,内部空间可以用宽广来形容,光是殿顶就有两丈多高,方便她随时起飞,顶上还垂下数个高低错落的秋千,方便她随时栖息、荡漾。
这间大殿不仅空阔得不似闺房,而且连门都没有。分隔它和外界的是九幅巨大的蛟绡帐,错落有致,半透明的帐幕上绘有大幅图案,多是出自玉持元君的手笔,看腻了便到玉持那儿再要几幅新的来。目前挂着的这九幅乃是四季山景图,从殿中到门口,正好由春至冬,层层远去。由于蛟绡薄透,一片一片随风掀起,便仿佛看得见四季更替,青山覆雪,时光翩跹而去,又叠踏而来。
在九幅蛟绡的映衬下,大殿中央那张乌檀琴案,还有地上的蒲团和香炉都显得格外小巧玲珑,于这殿中席地而坐,抚琴一曲,则群山如面,清风自来,虽处一室之中,也能体会到天地浩荡,无拘无束之感。所以此间主人经常弹琴弹到一半就想要放飞自我,在空荡的殿中绕着那些秋千遨游一番,任它们摇曳碰撞,发出高高低低的清响,不一会儿又在这些回音中落下,即兴弹奏一曲,灵力倾注琴弦,搅得方圆数里的灵气都随之波动,久久不息。
这便是最畅快的时候。每次弹完一曲,她并不会将旋律记下,也往往都记不住。她只会站在琴案前,抑望着蛟绡上起落的远山发一会儿呆,感觉灵魂被陶空,遂陷入一股百无聊赖,了无生趣的低迷之中。
好在她还是有要务在身的,不会无聊太久。身为一宫之主,德配元君之号,她也算青崖洞一根瓷实的顶梁柱,肩负着承上启下,为小辈们传道解惑的重任。
用完那盏玄鱼汤,补充了一夜修练损耗的体力,虚宁元君便整整鬟带,振振衣袖,巡山去了。
说起巡山这个任务,其实算替班,当护法长老玉持元君闭关的时候,便主要由她代理其职。
闭关其实是法修生涯的一个常态,当她们闭关入定,沉入深度的冥想和内观状态后,甚至可以几十年都不醒来。
虽说这是公认最高效的修练方式,但也不可能一口气孵出个真仙来,凡事还是要顺其自然的。所以,一般的法修都会在六十岁后才开始陆陆续续地闭关,那时她们对红尘也有些腻味了,花容月貌更是有了那么点儿要黄不黄的迹象,正需要潜心修练一段岁月,让自身从里到外都回复到最佳状态,修为更进一层。至于不一般的法修,比如青崖洞的仙女们,一口气活到一百岁也未必会显老,但她们道心积极,通常过了五十岁就一定会闭关,从十年小关开始循序渐进。
而玉持元君又不一样了,她在三十岁那年就觉得世事无聊,不如抓紧修练,于是主动闭关,一口气就是六十年,直接冲到了命元巅峰境界,要不是为了寻找突破契机,可能还不舍得出来。
这位或许不是悟性最高的法修,但绝对是最擅长闭关的法修。就凭这一点,她绝对前途无量。
由于太过优秀,下一代守护青崖洞的使命也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她的肩上。在如今的青冥派,青崖洞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众矢之的,她和她的风字辈必须迅速强大起来。所以,还有什么理由不抓紧时间,刻苦修练呢?
于是七年之后,她又闭关了。
那日虚宁去找师尊,问师姐去哪儿了,青崖洞宗主装作整理衣摆的样子,半晌才淡淡瞥了她一眼,说:“下月栖云台的法会,你来主持吧。”
“……”意思是陪小辈念经,还得念三天三夜。
“不乐意呀?那你也去闭关吧。”
“师尊,弟子打算过些年再闭关。”离上回出关还不到十年呢。
“哼。你若是勤快些,早该赶上你师姐了。你当她喜欢闭关?风字辈若是出不了一位灵君,百年之后你们都得给剑修当……”
“……”虚宁知道师尊又差点说漏嘴了。当……“红颜知己”?
“虚宁!”宗主仿佛有读心术般,突然喝断了她的神游。“除去闭关的时间,你可比玉持活得长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虚宁有点崩溃。这么说的话,她的确比师姐要老上几十岁。可玉持元君不是一般人呀,她在三十岁的时候就有人把她当成三百岁的灵君了……
总之,那日之后,玉持元君又消失了二十年,不出意外的话,还将继续消失好几十年,照这个样子下去,也许真能成为第一位横空出世的真仙也说不好。真的说不好。
站在虚宁元君的角度上,虽然青崖洞有两位元君,但是好像只有她一位一样;虽然七十层上下有十座山宫,但是好像只有她一户一样;虽然她不是护法长老,但是好像已经没差了。不说别的,业务是真的熟练。
虚宁元君,本名枯风华,生于剑平元年,如今芳龄百岁有十。以方丈岛一流门派的标准来看,她正是一位处在黄金年华,前途大有可期的青年女修士。而她如今的境界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百岁生辰那日接天命、封元君,原本长居的小山宫也以她的道号为名,改称虚宁山宫,如今的虚宁元君可以排上青冥派法修的前五十名,而且还是这五十名里头年纪最轻的。当年在师姐的刺激下,她也从三十岁就开始了闭关修练,第一次十五年,出关十五年,第二次十二年,出关十二年,第三次十二年,出关至今。关龄三十九年,虽然和师姐没法比,但是放在整个同龄法修界也算是很优秀的了——毕竟赢在了起跑线上。
若不然,师尊怎会容许她闭关时间越来越短?有哪个元君闭关只闭十二年的,还回回如此。丢人。
尽管她前几回闭关的时候还不是元君,但虚宁也觉得面上说不过去,大家都看着她呢,不能堕了自己的档次。于是她暗自计划,下回一定要闭关二十年起。
其实对她来说也真的不难。所谓闭关,就是要创造一个灵气充沛的绝佳环境,好让自己的身心进入灵府化境之中,简称“入府”。谁都知道在灵府化境中修练事半功倍,但要进入化境却十分艰难,有的人闭关数月都还进不去,或者进去一会儿,不小心又掉出来了。法修之所以闭长关,就是因为入府一回不容易,一旦坐稳了,谁舍得匆匆出来呢。
但是枯风华不知道为什么运气那么好,她似乎挺容易进入自己的灵府化境之中,没有什么规律,也不需要刻意努力,感觉来了就能进去,一口气修练几个时辰,又或是沉迷其中待上几天几夜,直到周围的灵气都用光为止。这样的机会,也不用多,一年两三回就抵得上人家从年头修到年尾了。
她小时候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简直命中注定要上天。师尊听了,十非耐心地与她解释:“古往今来少数人拥有的东西,那叫做天赋。古往今来只有你拥有的东西,那就是变态了。它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得等你真的上天了才知道。”
“对韩灵来说,他的天赋是好事吗……呃,他的变态是好事吗?”当年的枯风华如是问道。那时候她还没有读过韩玉郎是怎么变态的故事,只知道韩灵是史上唯一被尊奉为“剑仙”的人物。
师尊思考了一会,摇摇头:“严格来说,他不算是变态。他只是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而且抓住了每一次的机遇。”
“心理变态不算变态吗?”枯风华问。
师尊有些惊艳地望着她,甚至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孩子真聪明。”
她记得,师尊最后对她说:“心理变态更危险,一万个里面只有一个会有好下场。所以我们还是要做普通人,做最杰出的普通人也行,但千万不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几个月后的一天,她抱着一根玉简,在师尊面前叹道:“所以韩灵就是那个有好下场的人吧……”语气中不无羡慕。
师尊却冷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所有的欲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她初入道的那几年,印象最深的就是那这两句话了。
千万不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所有的欲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之所以印象深刻,到底还是因为师尊当时的侧颜实在绝美。不是“青冥山八仙”、“八千年美人”的那种美,这些她早就见怪不怪了。而是多了一点什么,或许在眼神里,或许在嘴角边,那一瞬间让人看得怔住,之后却又再也描摹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