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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一章 天地为炉 ...

  •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站在这片玉台边缘,仰望苍穹下那十一座巨大的铜炉时,便会令人脑中浮现出这句话来。

      这里位于剑主峰某处,平常少有人至,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白玉广场上,除了这十一座青铜巨鼎外别无它物,唯有天风浩荡,呼啸耳畔。

      这一日晨光清明,玉台边出现了一队人影,走在前头的是个身穿青色制式弟子服的小青年,他半退半引,带着身后那十几名男女修士走到了广场当中,一路上顾盼招呼,殷勤之中带着一丝偷鸡摸狗的鬼祟。

      “好了,到了。”小青年终于伸直了腰,手臂朝四面比划了一圈,说:“诸位,这就是那十一座‘天地炉’了!大家可以随意参观,大概辰时三刻咱们就原路返回啊。”

      “那还不到两柱香呢,走了半天才到这儿,费劲!”队伍中有人抱怨,“还花了我十块灵星。”

      小青年陪着笑脸,“呵呵,带大家进来一趟也不容易。这不,十一座天地炉就在跟前,货真价实,多壮观啊!”

      “离这么近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不会,放心放心……”

      那位穿锦衣,身材壮实的剑修总算“哼”了一声,随着人群走开。才溜了两步,又转回来了,拿手里的折扇左右指了指,冲小青年道:“我说那个,虚宁元君,是在哪个炉啊?”

      还未走远的众人,闻言都顿住了脚步,回头看来。

      小青年的笑脸终于抽了抽,说:“这个,小弟并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这名剑修终于被激怒了,“那这十一口破缸有什么好看的?老子就认到虚宁元君,人也见不着,看个啥玩意儿!还挣了老子十块灵星!”

      这名努力僵笑的赵姓小青年,这些年来一直活泼上进地四处打工,此时看着这个口音偏僻,横眉竖眼的二杆,内心终于沉重地叹了一声:钱难挣,屎难吃。

      当初在沐剑台技惊四座,威震群雄的虚宁元君,如今被这种人用这种口吻提起来,实在叫人难受——关键人还是他带进来的,真是造孽。赵宝剑忏悔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不能保证没有下次、下下次……这么一想就更愧疚了。

      忽然,他似乎感觉某处有一道浸人的寒意袭来,抬头看去,只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默默站在人群之后,冷冷地瞧着这边的热闹,在转身离开之前,那名少女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目光穿过面纱与他对上了片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铜炉之后,赵宝剑背上的寒毛都还没有落回去。

      然而,他的表情却逐渐迷惑:那股威胁的寒意居然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真是见鬼了。

      其实一开始,这两名法修就格外引人注意。主要是老的那个实在太老了,满头银丝,背脊佝偻,在身旁少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挪,龙钟之态有如凡界九旬老妪,实在很难不叫人好奇。毕竟在青冥派这样的仙门之中,要见到略显老态的女修,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这两人都戴着及膝长的面纱,从头顶精巧的小笠上垂下,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当然,那位老者的面纱几乎都垂到地上了。而少女一身素衣,虽不见脸容,却瞒不过那些经验丰富的剑修——他们自有一股神秘的第六感,能判断出这位姑娘是个真正的小仙女,而不是表里不一的“老仙婆”。这也是位稀客,在青冥派,那些真正的小仙女在变成拥有金刚不坏之体的老仙婆之前,一般不会孤身离本宗,更不会带着一位形将就木的老仙婆出远门的。

      剑主峰上有一半都是外来人员,赵宝剑这两年偷偷带过不少人进来参观天地炉,他可以看得出谁是单纯的钱多无聊,谁是怀着某种理由千迢迢而来的。这一老一少,想必是后者。他在山下就给那位法修奶奶免了小费,只收了那位姑娘的灵星,但姑娘好像并不领情,一路上都冷若冰霜,拒人千里。起初赵宝剑听她喊了一声“姥姥”,那嗓音,他还以为……

      好吧,果然是认错了。

      众人散去后,赵宝剑蹲在白玉台上,无聊地看着那些大铜炉。最早带人来参观的时候,他还会兴致勃勃地和人侃侃背景,后来发现外头的人比他还能侃,什么“老阴吸阳,日隐邪杀”,讲起来头头是道,他也就懒得啰嗦了。再也没人爱听他指点江山了,那些“小道消息”也成了震惊门派的大新闻,剑主峰的地位也稳了,完全开放,飞鹤来去,车水马龙,挣灵星的机会也更多了……可是他觉得好寂寞啊。

      天空蓝得刺眼,十一座青铜炉鼎反射着冰冷的光芒,难以想象里头燃烧着什么样炽热的业火,可以将那些道行百年的元君变成血肉五谷的凡人。太可怕了。

      赵宝剑的心思又飘了。

      她怎么不来看看她家元君呢……现在剑主峰都这么开放了,来一趟也不难吧?

      但话说回来,虚宁元君到底在哪个炉呢?是中间的那个吗?还是最大的那个?

      广场北角,一座铜锈斑斑的鼎炉之前,一身素衣的少女缓缓揭开面纱,仰起头来。

      “师尊,弟子来迟了。”

      玉台之上,天风浩荡,将她的声音扯碎,席卷向苍穹深处。虚空的另一端,是剑平一一零年春,沐剑大典。

      在那场剑修的圣典上,全青冥派都见证了青崖洞的虚宁元君是如何单枪匹马,创造了一场法修的辉煌,剑修的耻辱,最后把剑主峰谋划了好几年的增税案一手搅黄的。

      枯之知至今回想起来,依旧热血沸腾,心向往之。

      “我不同意增税。”

      在大典进行到最后,台下山呼支持剑修战士的高潮之时,虚宁元君直接离开了座席,翩翩然飞到了沐剑台的正中央,凌空三丈,叫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勾勾手,抓来了大典主官屁股底下的那只玉座——这位老祭司尊臀所坐可是剑主峰名副其实的第二把交椅,就在剑主本人的帷幄侧旁。他刚刚做完了一整套震撼人心的增税动员,心情激动地回到位子上,将坐未坐之际,未料遭遇到这招釜底抽薪,身子骨晃了几晃,险些当场摔倒。

      人群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虚宁元君是没有好感的。整个剑主峰最令人尊敬的就是这位老祭司,甚至在法修当中名望也不低,看着他颤颤巍巍手脚慌乱的样子,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虚宁元君仗着术法灵巧,这么欺负德高望众的老人,真的是……

      然而一个念头没转完,就见虚宁元君洁癖似地避开了椅垫,在龙形椅背上坐了,一只精致的小脚踩在坐椅边缘,另一只以脚跟靠着,虽未碰到丝垫,却也无礼之及。她坐下后微微俯身,冲着下方的老祭司关切道:“弟弟,没事吧?”

      此言一出,整个剑主峰都呆滞了一瞬。

      然后终于想起,虚宁元君本人,好像是比祭司大人要年长……那么四五个月。

      她在半空倾身,长发随着天风轻扬而起,脸上笑容和煦,嗓音如春莺般甜美——然而半个剑主峰的弟子拳头都硬了。

      其实到此为止,剑主峰众人都还是很淡定的。这些年来,守旧派的法修为了阻止增税案早就穷尽了手段,还有什么招数是他们接不住的?而且从前其它法修洞天在积极反抗的时候,青崖洞可是一直闭门清修,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山外事,现如今大局已定,倒上赶着来出风头了,也不知是无知还是狂妄。虚宁元君此举,不单剑修及他们的拥簇者,其它守旧派的法修也看着讨厌,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希望别丢人。

      但也有少数人对青崖洞抱有崇拜和幻想。当时在主台侧边,某城主的两名扈从忍不住交头接耳:

      “她不会是想曝光梦华元君的事……?”

      “听说梦华元君已经被人偷偷救走了,不知是真是假。”

      “啊,”扈从甲倒吸了一口气,瞄向半空的虚宁元君:“她一会儿不会把梦华元君变出来吧?那咱剑主峰脸上真的有点难看。”

      “啧,你都想得到的事,老大们会想不到。”扈从甲用眼神指了指主台之上,“你看他们,有要动的意思吗?肯定早有准备了。相信我,玩阴的,还是咱们厉害。我看虚宁元君这么自信,等会儿怕是要自取其辱。”

      就在他们小声叨叨的当儿,已经有人同虚宁元君说了一轮的场面话,先是请她下来,尊重大典的庄严气氛,虚宁元君的回应是把椅子下降了一丈。要不是有些身份,早有两名守卫上去把她拽下来了。然而是否要继续尊重她,全看剑主峰高兴。一会儿果真把她“请”下来,那场面就难看了。那厢虚宁元君却托着下巴笑意盈盈,一点儿也不担心。

      随后剑主峰代表的口吻也不客气了,请她拿出反对增税案的依据,否则莫要故意捣乱,失了青崖洞的身份,叫人笑话。

      “四年前提案至今,反对的声音不少,皆是出于私利考虑,罔顾围场战士的重任与安危。若元君没有一颗为公之心,或是想要效仿此前许多法修道友,以一些空穴来风之事造谣我剑主峰,以达到阻挠税案的目的……”

      虚宁元君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来,安慰道:“放心,我不说梦华元君的事儿。”

      方才聊得正欢的那俩扈从,闻言齐刷刷转头,神态滑稽。至于那些不明真相的观礼群众,则纷纷交头接耳:“梦华元君什么事儿?她怎么了?”“等会儿,梦华元君是哪个?”

      没等众人换个表情,跟上她的套路,虚宁元君又笑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方才看了几位剑修小友的表现,我觉得他们用不了那许多灵星啊。”

      众人:啥子意思?

      “啊,不,”虚宁元君更正道,“我的意思是,若是用于镇守围场,如今供应的灵星,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剑修道友们何必一直哭穷?”

      “哈!”那位谈话代表已经顾不上礼敬长辈了,“这就是元君反对增税的理由?您说多余就多余了?”

      虚宁元君的笑容一冷:“是,我说多余就多余。”话音刚落,一道青色灵光自手中激身而出,竟向着下方的一名年轻剑修直刺而去。

      那名剑修挥剑挡开,讶道:“元君这是何意?”

      虚宁元君并不答话,又是一连几道灵光出手,对象皆是方才在台上风光无限的那群剑修,不消片刻,就逼得他们一个个长剑出鞘,惊疑相顾。人人都看得出来元君这几招十分精妙,灵气操纵亦是出神入化,但——她不会是想用武力征服剑主峰吧?不会吧不会吧,她真的以为自己能打得过剑修?

      一轮乱打之后,虚宁元君踢开坐下的椅子,在半空摆出了一副斗法的姿势,傲慢道:“我与诸位打个赌,若今日这十二位上沅围场的英雄都输给了我,是不是可以证明,那些给他们灵星都多余了?”

      灵星转化后便是灵力,灵力分内外,内灵力蓄于灵府之中,渗透骨肉发肤,用以改造生命状态,又叫做魂力,不可提现,不可外放。而借由灵星转渡的都是外灵力,又叫魄力,收放自如,是修士的战力根本。法修魂力强大,而魄力十分有限,以虚宁元君这样的道行,她的魄力值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万星,那么败于她手的人,魄力值只能更低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被她点名的十二位剑修乃是上沅围场的镇守者,不久前才对围场中的妖魔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净化,奠定了往后十年的太平基础,立下汗马功劳。如果他们十二人加起来都输给了虚宁元君,岂不是说明他们的魄力连十万星都不到?难道只靠魄力十万星的人就能守住上沅围场了吗?那么这些年,剑主峰以支援围场剑修为由,年年催要百亿灵星,方才沐剑大典上犹在卖惨哭穷,这一切岂不成了诈骗么?

      虚宁元君放话出来,大家一捉摸,便弄懂了她的思路。

      但思路是好思路,却太不切实际了。能在围场生存的剑修,哪个不是成山的灵星供养出来,魄力值绝不低于百万星的强者?就刚她那几手攻击,还不是被人轻轻松松就挡下了?

      “如何?敢不敢赌?此次斗法,方式不限,时间不限,以一方落入太虚池中为败,我一人挑战这十二位道友,赌注便是……”

      不用想,就是增税案。

      如果限制了时间,虚宁元君或许有凭借高明法术制胜的可能,但不限时间,以她的魄力,怎么可能耗得过剑修?这是什么令人迷惑的操作,还不如拿梦华元君来说事呢。剑主峰方面甚至都不好意思提出,要是她输了又当如何呢?毕竟挑事的人是她,这样子有点像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其实事后回顾,并不难发现虚宁元君埋下的圈套,但剑主峰还是犯了这个错。

      可能,他们错就错在太想揍她一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一章 天地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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