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章 六尘不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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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宿峰的某处谷底，林木幽深，青雾缭绕，像是万年未有人涉足之地，到处都是原始野蛮的气息。玉持元君站在那片绿影婆娑之中，俯身看着地面上一个径长六尺的坑洞。
坑洞中吹出阴凉的风，轻轻扫过她的鬓边，也带来彼端的声息。
玉持元君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牵着枯风华站在一个溪谷入口处，有风自谷中吹来，扫过她俩的脸畔。枯风华掩了鼻子，说：“好臭。”
因为她嗅到了凡人的气息。
这气息显示，师尊又偷偷抓了凡人回来养了。
对于师尊的这项癖好，枯风山和枯风华持不同的意见——也就是说，她俩都有点意见。枯风山认为，这事在修真界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说好好一个仙门宗主，怎么做风跟妖怪似的——你说抓来看看，一个没吃，别人信吗？万一里面还有阳灵根的男子，传出去更是会掀起轩然大波。而枯风华倒不怕青崖洞风评被害，她只担心青崖山的空气被污染。虽然师尊抓来的是提纯后的凡人（只有梦身，没有真体），但终归还是有味儿的。
上一回枯风华耍着懒不肯踏入谷中，是枯风山一个人进去找的师尊，这回又是她一个人来了。成熟稳重的玉持元君再次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并指捏了个诀，穿过洞口结界，直直落了下去。
“叮当、叮当……”路边铁匠铺里传出规律的敲击声，与糖人小贩手中的铜铃合成了一股，清脆音符穿过馄饨摊散发的热气，传入耳中来。
青石路面看似普通，却色泽光鲜，与头顶的酒招一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有这些地方还看得出人工的虚假，证明她并非身处红尘中，一切只是仙人精琢的盆景罢了。
她从长街的这头逛到那头，路过一口方井，前方便是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在这时，一串哒哒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接着，一个身穿花袄的小姑娘忽然从雾中出现，手里还牵着一纸鸢，一面吱哇乱叫着一面沿石板路跑了下来。枯风山将身子一让，看着她从面前跑过，难得地笑了笑。
这又是哪家的孩子，不留神闯进了这个梦里。她也许会在这儿住上一天，一月，甚至直到长成一个大姑娘。醒来时还是原来的小女孩，却又和其它同龄的孩子不一样了。
女孩的风筝在屋檐上趔趔趄趄地飘，突然从哪处飞来一颗石子，“噗”地穿过了它的翅膀，落在对面的屋瓦上。
女孩的叫声由惊到悲再到怒，音调随着风筝坠落的弧线戏剧性地滑坡，几乎同时，附近屋顶上便传来了使坏得逞的笑声。
握着弹弓的男孩从平房顶上一跃而下，摆了个帅气的姿势落地，面对女孩急得快哭出来的责问，兴灾乐祸地做鬼脸：“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风筝防碍了我练习射击哩。”
两个孩子当街争执起来，一个要赔钱，一个耍赖皮，男孩时不时还回头望一眼，不耐烦地冲谁吼道：“你在干嘛啊！”
枯风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方才的屋顶上还有一个孩子，生得又小又白，看不出是男孩女孩，此时正挂在屋顶与地面间的窗台上，用两条短腿轮流够着地面。最后，也不知是手扒不住了，还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这小孩总算“扑嗒”一声掉在地上，跌了个屁股敦，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末了，这小孩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整个世界也仿佛随之松了口长气。
从打扮上看，这也是个男孩子，穿得还颇齐整，加上白肤白皙，个头娇小，显得比街上的一对男女孩精致不少。
大男孩吁完了那口气，重新挺起垮掉的肩膀，神气道：“你过来！”
这精致的小男孩就乖乖走了过来，到了跟前一比，较另外两个都矮了小半个头，只能半仰着脸看他们。
“你不是说我以大欺小吗？”大男孩冲放风筝的女孩道，“那你和他打，你打赢了他，我就赔你钱。”
女孩瞥了一眼小男孩，面露怀疑，怀疑中还带了一点嫌弃。
“干什么？他虽然比你矮，但他是男孩子，你赢了他，不算以大欺小。”大男孩说完，一把将那孩子提到了前头，“到你表现的时候了！给我好好来，我来当裁判！”
“哼，来就来，谁怕谁！”女孩被对方的气势一激，也怒地扔掉了手里的破风筝，摆起架势，目光转移到了小男孩的脸上：“谁先出招？”
小男孩从低往高地看她，露出大片泛着蓝的眼白：“你又没有错，我不打你。”
女孩一愣，大男孩先跳了起来：“谁说她没错了！她破坏了我的最佳射击！”
女孩被他的话一激，也气鼓鼓地冲小男孩道：“你不打我，我可要打你了！打赢了你，他才会赔我的风筝。”
听了这话，小男转过头看向大男孩，因为身高差的关系，看人时依旧是露着大片眼白，莫名就有了点凶，而对方一脸满不在乎。
片刻后，他转回头，冲女孩道：“你打吧。”
女孩虎着脸道：“我打你二十拳，你不还手，或者跑掉，就是你们输了！”说完就真的往对方身上呼了过去。
小男孩真就不还手，就像他说的：“你又没有错，我不打你。”
女孩一口气往他身上捶了七八下，手上毫不客气，甚至给他的脑袋来了一记，大男孩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手啊！呆瓜！”
女孩的拳头虎虎生风，劈头盖脸，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别说招架，连给人逃跑的余地都没有。大男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接哑火了。待女孩囫囵吞枣地数到了二十，抬眼一瞅，那个欠她钱的大男孩居然早就溜没影儿了。她气得吱哇乱叫，拔腿就追，把小男孩完全忘在了脑后。
枯风山在一旁默默地看完了全场，直到这时才从屋檐下走出来，来到孤零零被丢在街心的小男孩面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拍拍他锦锻背心上的灰尘，拔拔他凌乱的头发，末了，只说了一句：“回家去吧。”
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后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消失在了眼前。
街角的灯笼下探出一个脑袋，脸上含笑，大眼睛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竟是方才跑走的女孩，不知何时又转回来了。
枯风山又叹了口气，转身来到女孩面前，唤到：“师尊。”
女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大方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阳光下。枯风山见她没有变回原形的意思，只得自己蹲下了身子。
“下回可别再把阳灵根的凡人抓来了，”玉持元君婉言劝道，“万一让剑主峰知道了，可不会轻易过去。”
“这可不是我抓来的。”重明灵君说。
明知灵君在打马虎眼，枯风山还是认真地说了一遍，虽然她许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了：“您至少多设一重结界吧。”
“都可，都可。”女孩微笑道，用慈爱的目光看着玉持元君：“风山，你又进境了。为何不多守一二十年，或许便可突破命元上境了？”
玉持元君蹙起眉道：“这些年外界风波不断，我在关中并非毫无知觉。剑主峰行事愈发明目张胆，而我身为师门护法，怎能继续安居一窟，不闻不问呢？”
重明灵君依旧是笑嘻嘻的：“你这孩子，总担虑太多，若是和虚宁两人中和一下就好了。不过出来了也好，再晚些……”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又回到了眼前的话题：“你是何时认出我的？不会是一见面吧？是我的灵力没藏好吗？”
玉持元君想接着前面的话题，几番动唇，又被重明灵君的问句打断，最后只得乖乖地答道：“是在您揍那孩子的时候。”
重明灵君眸光闪烁，笑道：“你还看出什么了？”
“您改了那孩子的命。”
那个白皙瘦弱的小男孩是个阳灵根，骨龄快十岁了，但外表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枯风山看出他胎里带了病气，一直缠身不去，以致命府幽暗，原本只能活到十一二岁，但重明灵君方才那顿拳头，直接把他体内的病气打散了，等于为他多续了一条命。若无灾祸意外，当可平安成人，享足阳寿了。
重明灵君摸摸头上的羊角辫，撇撇嘴道：“看他是个好孩子，顺手就捞一把。”
法修向来奉守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不会轻易去摆弄凡人的命运，怕夺天权，惹天怒。如重明灵君这样我行我素的实属少数，玉持元君已经为她连带着整个青崖洞担了几十年的心了。但今天，她那种担心的感觉犹甚，从出关的那一刻起就心绪起伏，直到现在。
念及那孩子身上的阳灵根，还有被偷偷改写的命运，枯风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至少是件善举，但愿善有善报吧。她青崖洞如今是真的需要几分天运了……
正想到这里，便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师姐！”
一回头，便看见枯风华站在长街当中，脸上挂着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看见的笑容——天真直白，不掩喜悦，放在她脸上，简直像跳出云层的星星一样闪亮珍贵。
玉持元君并不惊讶。站在这里的并非虚宁元君本人，而是她的“灵媒”。这个词的本义是“灵府媒介”，法修的灵府进化至一定境界之后，便可通过一种类似分身术的“媒介”，突破时空限制，与外界直接沟通，除了沟通的目标以及非常熟悉的人以外，旁人是看不见这个媒介的。随着道行加深，法修的灵媒可由简单到复杂，如一片无声的字书，到一只能开口说话的鸟雀，再到能与人自由交流的灵兽，各式各样的都有，而其中最高级的就是以本体形象出现的灵媒了，不论外表言谈，亦或思想智慧，都与主人无限接近，且存在十分稳定，只要主人舍得耗损灵力，有些灵媒甚至可以离开本体在外自由行动很长的时间。
枯风山正犹豫是否要借灵媒潜入剑主峰看看情况，师妹就先找到了她，免去了她冒险打入敌营的麻烦。
虚宁元君的灵媒轻快地朝她走来，衣带与丝绦在风里流转，有些时隐时现的透明。她亲热地拉住玉持元君的袖子，开心道：“你知道我去剑主峰了吗？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出关的？”
玉持元君也不笑：“才去一日，风言风语都传到青崖洞来了。”
枯风华故作惊慌：“师姐你信啦？”与此同时，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什么风言风语？”
枯风华这才注意到了后边探头探脑的小女孩，眼光在她的羊角辫和不大合身的小袄上转了一圈，嫌弃道：“这个丑丫头是谁啊？”
玉持元君面不改色：“师尊。”
大概也被“丑丫头”三个字刺激了，重明灵君抬手拂了拂头发，就变回了原形。意态疏懒的美丽女子，肩头披着一件烟色氅衣，长发披散，未着一饰，只在颈后合成一握，以一根不起眼的月白色丝绦松松绾着。
枯风华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缓慢过度：从嫌弃，到迷茫，到微讶，最后才到惊喜。重明灵君和玉持元君绕有兴趣地看着她表演。
最后她说：“师尊的障眼法真是出神入化！就算我本人在这儿也认不出来呢！”
脸上在笑，没有防备，心里很累。
三位青崖洞的仙子站在这虚似红尘的青石大街上，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且是与世隔绝的绝，六尘不染的美，仿佛在这片人间烟火中单独割裂出了一块，用于装裱她们的卓然仙姿，令其永固在时光里。
在这一次愉快的会面中，玉持元君恶补了缺席二十年的信息，虚宁元君嘲讽了剑主峰的低俗套路，而重明灵君支着脑袋悉心旁听，最后对两个爱徒分别交待了一句话。
她对玉持元君说：继续闭关吧，过二十年再出来。
对虚宁元君说：玩得开心。
说这两句话时，她盘坐在一只半旧的蒲团上，一手支着头，面带慈蔼的微笑，表情看上去轻松从容，但望着二徒的眼神却幽亮洞彻，配上轻轻的语气，显得格外认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章 六尘不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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