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章 六尘不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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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悸涯位于青崖山天宿峰的半山腰上，三面云雾沧茫，如在水间，对岸隐约可见神乐峰上的瀑布流泉，靠山一面有块天然玉石，方方整整，四面无依，仿佛天神遗下的一只骨牌。此石名曰无心石。
修真界大到名门山宗，小到洞天仙府，总会认几个神仙做祖宗，以示自己与上古真仙的渊源。根据青崖洞玉册中的记载，与青崖山有古老渊源的神仙有三位，一位神女，一位老者，还有一位仙童。神女常住青崖山，而老者和仙童是一对师徒，喜欢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每隔数十载路过青崖山时，都会与神女相叙一番，主要活动便是在无悸涯上打牌，哪怕后来入了编制，长居仙宫，他们也时常故地重游，仍是在无悸涯上打牌，畅聊三界闲事，坐看云卷云舒。于是这无悸涯便象征着上古时那种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那块形似骨牌石碑也被当作了一样物证，取名无心，是为提点后世的青崖弟子：无心方能无悸，这便是长生之道的精髓。
这个美好传说唯一的疑点，大概就三缺一的问题了。不过没人在意这个。
由于面积很广大，寓意很美好，无悸涯就成了现在弟子们凑在一起上大课的地方。
也就是今日枯之知被正护法当场拿住的地方。
玉持元君闭关之处就在天宿峰上，出关后本立即该往玉骨峰觐见宗主，但她掐指一算，发现师尊又不在自己的灵宫待着了，于是朝着心算出的方位一路飞下山来，在对的时机经过了对的地方，逮住了错的枯之知。
“弟子知错了！”枯之知知道，在道行高深的元君面前做任何狡辩，都只会让本就不走运的自己雪上加霜。所以她选择直接忏悔。
玉持元君望着枯之知忏悔的发顶，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枯风华——转眼都一百多年了，时间对她来说真如白驹过隙，关门一闭，一开，便恍如隔世。她手指轻轻一动，便做出了和枯之知方才一模一样的手印，眼睫一瞬，所有风中的信息皆收入耳，方才枯之知与赵宝剑的谈话，甚至此前曾用顺风咒交谈的只言片语，都被她听了去。
若是枯之知看见了这一幕，大概是要骇然变色的，却不是因为隐私被光明正大地剥夺了，而是因为拿走他人的手印，唤回早已经飘散在风里的讯息，这个操作实在太猛了，得有多高的修为才能做得如此轻描淡写！为什么大家都敢在公共场合使用私人约定的手印？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很安全啊！在双方约定的那一刻，哪怕再简单的手势都有言灵或更加复杂的灵力加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仿制的！而玉持元君甚至只是看了两眼，就直接拿去了……去了……了……
枯之知虽然是个小菜鸡，但好歹也是青崖洞之字一辈的佼佼者，照这样看来，青崖山全体风字辈以下的弟子在玉持元君眼里都是裸奔的了。哪怕知道法修一层境界一重天的道理，这种落差还是令人惊悚。
由于枯之知当时一直埋着头，这份惊悚才得以延后了几个时辰。否则她怕是抗不住接下来的打击的。
大大方方地窃听了弟子的私人对话后，玉持元君平静地朝枯之知递出一掌，说：“右手给我。”
枯之知疑惑地抬起脸来，甚至已经把手伸出了半尺，然后忽然脸色一变。她好像知道玉持元君要做什么了。
不管枯之知的脸色如何变换，玉持元君只静静地等着她，没有人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的耐心和底线到哪为止。她就站在那里，像一轮遥远冷漠的月，没有一丝人间的情感。
一种凝视深渊般的恐惧攥住了枯之知，令她乖乖地把手放在了玉持元君的掌中，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词语，只能用乞饶的眼神望着对方。
“待你修成金体之后，我再将它还给你。”玉持元君只说了这句话，然后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一丝灵力灌入。
枯之知忽然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她意识到，玉持元君不止是要抹去她与赵宝剑约定的手印，而且……似乎……要连与它相关的记忆都一起封印，待她修成金体后才能解开！
“你信不信我揍你？等下次春蒐，我就练成无伤金体了”……
“老得慢一点，等到下次春蒐我给你带灵星”……
昨日的对话依稀在脑海里浮现，其实她说等到下次春蒐便能修成无伤金体，只是在吹牛。距离下次春蒐还有整整半个甲子，对她来说，要从纳气期修成无伤金体，根本就不够，但对于赵宝剑这样的剑修来说，很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她想起两人在凡界一起玩耍的时候，一起许下愿望来修真界闯荡的时候，还有奇迹般地被青冥派留下，成为两个最牛宗系的弟子时，抱在一起狂跳狂喜的时候。那些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也想象不到，原来剑主峰和青崖洞之间隔着一千三百里，原来他们分开之后，彼此之间的距离比一千三百里还要远，远到不能用空间和时间来衡量。
重逢的这一个月她过得很开心，没有回头去想这些当时想不到的事情，也没有认真地去操心将来的事情，所以直到这一刻，心里突然涌起的难过，竟不知是从哪来的。
她知道，要修成无伤金体才算真正踏上了修仙之道，在那之前，她们和剑修一样脆弱，一样前途未卜。玉持元君将她的自由暂时没收，等她站稳脚跟后再还给她，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可是……她不想忘记童年的那个小胡同，不想忘记和赵五六打过的架，哪怕三十年、五十年以后再把这一切还给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元君……”枯之知挣扎着把自己从深渊的凝视中抽离出来，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平淡冷静，不含感情：“您可以将我的手印抹去，我也再不可能私自与外人联络了。所以，就……没有将其它东西一并收走的必要吧？”
在她说到“走”的字时候，玉持元君的声音就叠了进来：“有必要。思而不得，只会叫你分心。我是在帮你。”
一直到这会儿，无悸涯上的其它弟子似乎都在专注功课，没人敢暴露出一分闲心。但不知怎地，所有背书的人都面朝着同一方向，所有练功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打坐，所有研讨的人都不再辩论，而是做起了笔记……整座山台上飘荡着诡异的寂静。
枯风山觉得言已尽此，该当速战速决了，于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枯之知却在这时猛地挣脱了她的手。说是“挣脱”其实并不准确，因为玉持元君根本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也全然没想到会遇上反抗。论起约束弟子的经验，以及处事的诚府，但好在她的修为足以压倒性地对付所有变故。所以她只是随着枯之知的动作略微抬起了眼，然后由半蹲的姿势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当她站直之后，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群忘了掩饰的弟子，神情呆滞地看着半空中失去意识的枯之知，还有环绕她身侧，而是像一只精致的笼子把她圈起来的那根绛色丝绦。
这只由柔软丝绦圈成的小笼虚托着枯之知轻轻落了地。在这一瞬间，众人才看清，那根丝绦如灵蛇一般自动抽离，飞向玉持元君，最后藏入了她的腰带之中。然而绕在枯之知身周的红绦并未消失，而是剩下了一圈圈半透明的虚影，仍像原来那样将她锁着。
枯之知闭着眼，歪着头，像一只扎了红绳的锦鲤一样，被全须全尾地摆在了无心石前。玉持元君吩咐了一句后，便有人去通知噬嗑司的弟子前来善后。玉持元君不打算在这等他们，但在离开之前，她变出了一只精致的玉笔，在那半透明的丝绦一端细细写下了几行字，交待后头赶到的噬嗑司弟子。这行字包括了事件过程和处理意见，完全依照青崖洞的弟子守则，十分严谨公正。
当然，那九百七十八条守则的制定者正是玉持元君本人，她也知道噬嗑司的弟子压根记不清楚，哪怕专门查阅也时有弄错或者偷懒糊弄的行为，因此她才不厌其烦地亲自留言。
无悸涯上众多弟子，有八成都还是头一回见到玉持元君本人，她们看着元君手执玉毫，低眉细书的认真姿态，胸中都油然升起了一股崇拜之情，崇拜之中还夹杂着一股绝望之情。
待玉持元君离开之后，枯崖星和枯崖月从无心石后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地上已经开始打鼾的枯之知，交头道：“小师姨的记忆被封住了多少呢？以后是不是没人带我们看望夫镜了？”
枯崖星听着枯崖月的话，沉思了一会，坚定地拍拍小姐妹的肩膀，道：“不会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再多等两个月，小师姨一定会找回失去的自我的。 ”
枯崖月：“对对对对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章 六尘不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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