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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九章 高山流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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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清涵君的汇报之所以如此简短,是因为他真的无话可说。当晚,他们八人有幸与沐春/宫主人及青崖山元君同席而坐,听到了最顶层人物的亲密谈话,并且在谈话过程中,应主人要求,时不时帮忙去城楼中需一二物事,供宾主玩赏交流。听来像是挺轻松的活动,而且他们都知道,最迟不出两日,春生君定会为他们每人送上一斛灵星以示达谢——这位景佩设计师的阔绰和豪爽之名尤在其容貌之上,连许多终生远离剑主峰的老修女都知道剑主峰有个姓景的有钱人。
枯风华原也是那些终生远离剑主峰的老修女之一,这回见到景太春,对他的印象倒是意外地不错。
但凡有点地位的剑修都喜欢修筑庞大笨重的城池,在里面过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生活: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连穿衣洗面都要人代劳,甚至还得给这乌泱泱的人详细分工,谁来点灯,谁来开窗,谁来浇花……枯风华小时候还好奇过,他们哪里雇得起这么多道童,给他们做这些卑贱之事,后来才惊讶地发现,他们雇佣的居然是凡人!还有的是半途入道的剑修从凡界带来的原班人马……
可以想象吗?修真者与凡人混住在一起,这是什么原始世界啊!她从靠近剑主峰的那一刻起,后背上隔一会就会感到一阵发麻,问原因,就是空气中的含丑量过高了。剑主峰的接待者倒不至于犯浑犯到让凡人出现在她眼前,但与景太春同往万景沐春/宫的路上,她还是不放心地确认了一回:家中的仆役都安在否?景太春却哈哈一笑,道:“除了友人小聚之时,万景沐春/宫平素便只有在下一人。”
当枯风华看到那座像坟地一样冷清的宫城时,她冲景太春施予了一个欣赏的微笑,景太春也回以了然一笑。在此后的交流中,两人还有许多次这样的默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清涵君等人看见他们的时候,会产生那样一种亲切的印象。
枯风华发现,景太春令人刮目相看之处还不只一条。她不幸接触过的所有剑修,不管是在围场服役的,还是高座城楼之上的,身上都长年盘绕着一股血土烟尘的味道,他们美其名曰“男人味”。相较之下,拥有高深灵府的法修之体就算穿过剑主峰役舍的茅厕也依旧很清新,无怪有些剑修不论外表收拾得多么优雅光鲜,在枯风华这样的法修心里都只能得到一个评价:臭死了。但,景太春身上却没有一丝这样的臭味,这证明他不只是远离了围场,而且也极少参与后方那些以锻炼实力为名目的野蛮游戏,这在剑主峰简直算得上是一股清流——虽然换个角度会被其它剑修在背后嘲为不耻。
再者,身为大名鼎鼎的景佩当家,他出手的剑佩在外形上,也是入得了枯风华之眼的,至少不让她觉得庸俗。而且一向不关心的剑修的枯风华,此番才知道景佩不仅仅是装饰品,更像是灵剑专属的定海神针,取代了古剑鞘的作用,从选材、图腾到刻字、赋灵都十分考究,需发挥安抚剑灵,修养剑魄之用。修真者所用之剑有魄,有气,甚至有魂,越是强大的灵剑就越不受约束,那柄名副其实的“断山河”就是个例子,剑上的魔气直到今天都还未完全净化。所以修真界自古便有“千锋易得,一鞘难寻”的说法,如今更换成了“宝剑易得,一佩难觅”,也是有它的道理的。
当晚枯风华与景太春共赏佳木,共品佳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居然有了点相见恨晚的意思。末了,枯风华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春君生为男儿身,真是可惜了。”
在场的八位少年剑修十分默契地同时抬头看月亮,直到很久之后,才听见春生君的声音响起:“倒也不必如此可惜。”
总之,枯风华没有想到这一晚能够如此充实而愉快地度过,想必春生君意下也是如此。
清涵君也没有想到这一晚能够如此轻松而艰熬地度过,想必剩下的七位同伴意下也是如此。
“轻松”是显而易见的,坐在清幽的白石园中品茶聊天,美景在前,美人在侧,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艰熬”……从他们次日萎靡的状态就能看出来了。首先,主人与贵客的话题他们真的插不上嘴,而且越听越折磨。世上怎么会有人关心神无洞与山溪小亭上的角瓦应该是玉色还是霜色这种问题?而且,玉色和霜色有什么区别吗?这种事至于讨论半个时辰?
——至于。虽然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出区别,但玉色是暖的,霜色是冷的。
当听到最后这个说法时,清涵君有一种想当场退席的冲动。经过这一夜,他对自己所存在的这个世界的现实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当年轻的的剑修们为着自己不知是七十年,五十年,亦或只有三十年的生命没日没夜地挣扎拼博之时,当他们决心将所有时间和精力奉献给除魔卫道的伟大事业之时,这些安居深山的法修还有像春生君这样的“剑修”,原来就是这么打发用不完的生命的……
当他们有一堆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却不得不旁听这些不知所云,无法参与,毫无兴趣,毫无意义的话题时,个中难熬、苦闷、费解、无力之情,实在难以精准形容。就连平日里最不思进取,游手好闲的莫闻君,待到最后都是一脸生无可恋,眼见着生生熬出了两个眼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人疲惫的事,就是替春生君去取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物事。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聊天是这么费道具的,而春生君的城楼里,一走进去满眼都是杂乱无序的闲杂物品,要从这里头找寻主人说的东西,任凭修为在身也煞费精神。但身为晚辈小友,若是连主人的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那也太过失礼了。
如此一来二去,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叫来做什么的了。春生君不养仆人,有事都是雇用临时工,今夜,他们就是这座城的临时工。
真是太伤自尊了。
更令人伤感的是,这样的事,春生君明明可以找几个杂役弟子来做,却宁可多花好几把灵星把他们八人叫来,这就是有钱任性吧?说不准,还是因为虚宁元君说了什么“我不想看见丑人”之类的话。
清涵君不幸猜中了。虚宁元君的确是说了一句:“唤人可以,丑的不要。”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阶级的残酷吧。
这夜高高在上的虚宁元君,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危机感。对她来说,活着就是睥睨众生,睥睨众生就是活着,在飞升之前,她不会有第二种活法。至于剑修觉得很有意义的“除魔卫道”,总不过也是凡尘俗务罢了,只要站得够高,望之皆如浮云。
还不如吃着憾溪枇杷,欣赏那千年古木的遗憾之美呢。
“哈哈哈哈哈……”
黑色大殿中,女主人笑得十分有韵律,不在清涵君面前笑出来,已经是她对清秀少年的特别怜爱了。
这位剑主峰的法修,既无姓氏也无道号,更没有人知道她是何种修为,应当被称作元君还是灵君。剑主峰上六成人不知道有这么个女人,三成人知道那座黑红色的城池中有一位高贵的夫人,剩下的一成人,则称呼她为“阴箓夫人”,其中或许还有几位知道她从前曾经叫做“云箓夫人”。
这位夫人的已知信息暂时只有这么多了。在发出那串笑声之后,她不知同谁说道:“出来吧。”
大殿一角的屏风后便转出一人来,阴箓夫人一见他眼神便亮了,漫笑道:“还是我儿漂亮。”
此人果然是少阳城主,他今日穿了一身紫红千兽纹箭袖,腰配一长一短两把剑,收拾得十分利索,看样子稍后是要出席什么正规活动。当他从那黑池红莲图的四折木屏后一步跨出,略偏着头,脸上带一抹微笑,那股剑气英豪的翩翩风度确实少有人敌,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曲承于任何人下。
然而下一刻,他就解了腰上的长短剑,熟练地歪在了昨晚同样的位置,仰头枕着阴箓夫人的膝盖,懒懒地哈哈笑起来:“起了个大早,能听见这么有趣的事儿也不亏了。”
“这下开心了吧?”阴箓夫人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自上往下,正好观赏他眉峰和鼻梁的线条,角度颇令她满意,故而说话的语气也更加温柔宠眷,“你的‘小宁儿’果然冰清玉洁,高贵着呢。”
少阳城主哼了一声,“一把老骨头,谁啃得动。”
在他下颌处摩挲的手指顿了顿,他领悟过来,抬眼便对上一个柔媚的微笑,表情渐渐凝固。
他迅速转移话题道:“不过,母亲才是应该高兴的吧?不论昨夜沐春/宫发生了什么,世人只会朝自己喜欢的方向想象。我还道枯风华是什么厉害角色呢,结果给个坑就往里跳,还要给自己添几把土,呵。”
“唉哟,心疼啦?”阴箓夫人说着揶揄的话,脸上却还是那副恹恹的无聊的表情,好像对自己说的什么话题也并不关心。
少阳城主却很认真地辩白道:“母亲说笑了,这不是我最爱看的戏么:云端圣女,失足成恨,众叛亲离,自甘堕落…… ”
“最后落入少阳城的后院之中?”
这回轮到少阳城主哈哈大笑起来:“我何时收过那些破烂!”
一男一女的笑声交汇于幽深的大殿中,像两只追逐嬉戏的春燕,叫人听了就忍不住想偷窥几眼。
阴箓夫人笑着笑着,冷不丁开口道:“我是笑你傻呀!”
少阳城主:“……”
“虚宁元君看着像是送上门的把柄么?”阴箓夫人微微倾身,看着少阳城主的眼睛柔声蜜语:“那是你不了解呀,青崖山上藏着一只千年老狐狸呢。枯风华来剑主峰做什么,她可比你我有数。”
“你是说枯清寥?”
“哟,名字记得挺清楚。不过要称‘重明灵君’哦,当心她知道了剥你的皮。”
“青崖洞那群女人,还不至于让我畏首畏尾。但枯风华昨日好像并未和山门联络,光是沉湎酒色了,现在要收敛也来不及了吧。”
“呵,所以我说你呀。你以为虚宁元君名声坏了,那咱们剑主峰的孩子们又如何呢?她一口气给自己拉了八个垫背,就是摔了,疼的也不是她呀。”
“那又……”
阴箓夫人掩住少阳城主的口:“别和我说他们不值钱,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八个孩子身上的本还没收回一成呢。”
少阳君忽然眼神一闪,握住了阴箓夫人的手,却并不将它从嘴上挪开,只翁声问道:“那在我身上的本,可收回了几成呢?”他的下半张脸被遮着,只露出一双笑意闪烁的眼睛,倒仰着看向阴箓夫人,说话时嘴唇嗑动,正触着她的手心。
阴箓夫人眼眸一瞬,随即故意换上一副愁容,叹道:“全赔了,收不回了。”
须臾,少阳君放开了她的手,撑坐起身,正色道:“经母亲这么一说,昨夜与枯风华待在一块的景太春,恐怕也未对咱们尽心吧。我早就说了此人散漫成性,并不可靠,您应该将此次的事交托给我,我虽愚笨,但一定对母亲言听计从,决不擅作决定。”
阴箓夫人收回手,撑着额角,轻轻呵欠道:“天一亮我就浑身没劲儿。你先去吧,看你这身打扮,今日也好好做你的剑修之光吧。”
少阳君未有多言,行礼后便退出了大殿,在跨过门槛时,又听身后传来了一句:“你爱玩什么,自去寻乐就是了,也坏不了什么大事。”
他虽背对大殿,却能想到阴箓夫人说完这话句后,仍闭着眼,将嘴角懒懒勾起的模样。他的胸中便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