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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 高山流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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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赵宝剑和枯之知成功连上线,还是最近一个月的事。八年前,两人同时拜入青冥派,一个被西山青崖洞破格录取,一个到中谷剑主峰自谋职业,从此相去千里,分手之前除了那句老套的“苟富贵,莫相忘”之外,还特意约定了将来接头的手势,只等学会了顺风咒,就能破镜重圆,也不枉穿开裆裤起就建立的情谊。
枯之知为此也很是上进,入门三个月就熟练掌握了顺风咒,到了年底已经能够传音千里之外,然而每每试图联络赵宝剑,都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当年不满十岁的少女还为此伤春悲秋过一阵子,感叹人心凉薄,她以为的友情只是一厢情愿,终究是输给了剑主峰的灯红酒绿……不错,那时她已经像所有合格的青崖洞弟子一样,对剑主峰的花花世界有了很清醒的批判性认知。
七年后,得知真相的枯之知眼泪流了下来。身为剑修,尤其是资质平平,不属于重点培养对象的剑修,赵宝剑通过自身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入道第八个年头练成了可以传音千里的顺风咒技术——这还得多亏他今年在灵湖偷水偷得风生水起,大大提升了修练效率。
时隔多年,当两人捏着当初约定的手势重新接上线的时候,少女已长成了一位表面上品学兼优的法修,少年也迈过了变声期,拥有了一名成熟打工仔的气质,他们小心翼翼地彼此问候、确认身份,仿佛一对出走半生终于再次重逢的老乡亲。
但在最初的尴尬之后,互通消息的激情在两人之间迅速燃烧起来,友谊也疾速升温,甚超过了互扯裤头的童年时代。这一个月,枯之知觉得自己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姐妹,赵宝剑觉得自己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双方都觉得很幸福。
而最幸福的时候就是两人一起激烈探讨别人家的事。赵宝剑今天的状态也十分饱满,本打算从昨夜自己做的梦、今早的奇特预感等等开始铺垫情节,不料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数到三,给我进入正题。”
赵宝剑知道枯之知身处非常之地,通常都是她联络自己,而自己找她十九八九只能留言在风中,等她方便的时候才能接收。今天一大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青崖洞的结界放假了?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迫于那股熟悉的淫威,赵宝剑还是赶紧把热呼的见闻叙述了一遍。今日枯之知听得格外安静,赵宝剑一口气讲完后,充满期待道:“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这事是不是很诡异?你们家元君该不会——”
“我觉得,”对面传来枯之知平静而清脆的声音,“这个话题虽然热门,但是研究的人太多了,很难找到新颖的角度。”
赵宝剑:“???”
“而且涉及到一些敏感细节,以我们的年纪和阅历,探讨起来会有点尴尬,放不开。”枯之知继续用冷静的语调说。
赵宝剑不敢吭声,静待其变。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对面切回了那种鬼鬼祟祟的正常语调,快速道:“我们在早课。”
“啊?那要不我先收了,晚点再联系?”
“不用不用不用,现在分组活动了,我挪到后面去……”枯之知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想是到达了安全区,终于小声激动道:“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妈!你以人头担保你看得千真万确,没有夸大其辞?”
赵宝剑道:“我以全身担保!”
枯之知又连叫了几个妈,然后问道:“你说沐春/宫出来的那群少年剑修,都有什么人呀,我有没有听过?”
“其中一个你肯定听过,最近挺红火的——长川城的江遥。”
“清涵君!”枯之知一声尖叫:“不可能!我昨晚还在偷看他‘试剑’,在青云洞!”
法修之间的较量,不分水平统称为“斗法”,而剑修的比试名目就多了,初级的叫“试剑”,强一点的叫“争鸣”,最强的叫“争锋”,此外还有许多不正经的叫法,不胜杖举。
“那是前天就比了的,”赵宝剑道,“你们用望夫镜看的都不是第一手,连栽判结果都不一样。清涵君那场四连败。”
一柱香后。
赵宝剑:“好了,你别哭了行吗?不是高高兴兴地聊天么,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枯之知眼含热泪地摇了摇头,“我只恨自己没出息,为什么剑主峰请的不是我!清涵君啊——!”
赵宝剑听她号得凄惨,不忍劝道:“唉哟,你不相信你们元君的人品吗?”
“不相信。”枯之知想也不想地答道。
赵宝剑被噎了一下,又道:“那你不相信她的品味吗?”
枯之知眼睛一眨巴,略有动摇。
赵宝剑再接再厉,继续安慰:“况且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别忘了还有春生君在呢,你那清涵君顶多算是前菜……”
语毕,枯之知哭得更凶了。
“就算是虚宁元君,和春生君在一起也就罢了,何必去糟蹋那些努力上进的少年啊!清涵君还要参加今年的争锋呢!呜呜呜呜……”枯之知一改先前热情八卦的态度,一顿真情实感地评论道。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你说谁,糟蹋了什么人?”
枯之知“唰”地收回了眼泪,僵硬地转过头去。在她面前站前一位面若皎月,眼如寒潭的法修,苗条的身形裹在一件玉白色的道袍下,秀发高挽,颈佩玉环,与那凡界佛堂见过的观音像竟有八分相似。这位法修既眼熟,又陌生,枯之知入门九年,只在画像上见过她的样子。
“护……护法元君!”当她喊出这个称呼时,大脑都还处在恍惚震惊之中。
青崖洞正而八经的护法长老,玉持元君,出关了!
当然,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事,反正她总有一天要出关的——最要紧的是,枯之知完了。
她今天的脑子是进水了吗?为何在主峰还能接收到外面的风声?当然是结界波动的原因啊!结界为什么会波动?当然是有大人物破境出关了啊!本以为虚宁元君远在千里之外,这座山上已经没有能让她枯之知忌惮的东西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成了正护法大人刚出关就自己送上门的头号悲剧。
而且还把虚宁元君的事抖了出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呜呜呜她还不想死啊!
山水迢迢之外,赵宝剑自然也听见了那声随风传来的惊呼,当即选择放弃枯之知,切断了一切联络。做完这套保命动作后,他方才心中打鼓:本派上下公认青崖洞是个毫无人性的地方,她们的护法更是毫无人性的代表——枯之知不会就此殒了吧?
他嘴角抽了抽,正要僵硬地离开此处,脚下却忽然被什么绊了一跤,回头一看,吓一大跳:一具蓝衣女尸!旁边还有一碗泼了的热粥。
“……”
正当他僵立当场,心想莫非今日要有两名女子因他而死的时候,那蓝衣“女尸”忽然抬起头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你……好……”说到此处,又昏了过去。
从那幽怨的目光来看,这应该不是初次见面的打招呼。赵宝剑尴尬地看着昏在脚边的女子,也不知她是哪个城的人,最后叹了口气,将她背回了最近的役舍。
这女子在役舍醒来,喝了一小瓶玉露后,恢复了脸色,看上去像是和枯之知差不多大的少女,相貌十分标志,但脾气极差,醒来后死活不承认自己是到春生君城下作生作死求关注的,而是坚称遭人暗算,身负重伤,在昏迷中被丢到了那林子里。
当时在场的人打量她精致的衣裳和头型(显然是出门前精心捣饬过的),于是心中了然,但都选择了看破不说破。直到她黑着一张脸离开了简陋的役舍,大家还有些舍不得,觉得刚刚被照亮的四面破墙又灰暗了下去。
这一小段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弟子们看完热闹,又纷纷奔赴打工前线。而在数层“天阶”之上,与他们有着云泥之别的剑修中的明珠,正在一间奢华的黑色大殿中优雅地汇报工作。
这颗明珠不是别人,正是今早从沐春/宫山道上走过的清涵君,这间大殿也不是别处,正是昨夜少阳城主打小报告的同个地点。
只是与少阳城主不同,清涵君离那台基上的人足足有六尺远,而且老老实实地单膝点地,脑袋低着,不问不答。
“为何隔那么远,怕我吃了你么?”慵懒的女声自深红幔帐后传来,语调却是冷冰冰的,带着一股百无聊懒的敷衍。
清涵君江遥,作为唯一被叫进殿来的代表,心里不知怎么想,但面上平静如水,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略迟了迟,才动身向前三步,又稳稳地单膝跪下。
红幔后的女子似乎有了点兴趣,伸手摘下小憩时覆在面上的轻纱,略略撑起了上半身,海藻般蜷曲浓密的黑发自肩头滑落,半掩住了松垮衣襟下露出的大片肌肤,却更衬得肤光胜雪,叫人不敢直视。
“抬头。”她依旧用那种懒懒地无聊的语气道。
“属下不敢。”清涵君头埋得更低了。
“抬头,”女子的口吻冷了几分,“我不和丑人说话。”
“……”
跪在殿中的少年似暗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神淡定地直视着女子,嘴唇却微微抿成了一线。这是一张端正得毫无错处的脸,五官标致如工笔绘就一般,从衣角到鬓发皆一丝不苟,但整个人又带着一种纯真的钝感,像一尊刚刚苏醒的美丽雕塑,才有了一丝恰恰的温度。台基上一身闪烁华贵的女子打量了他几眼,微微眯眼皱眉,最后轻笑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
他将这笑声当作解放的信号,立马又回复了低头看地的姿势,从头至尾没有显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只是埋首时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昨晚在景太春那儿,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与我听。”
“……是。”
不过一柱香后,清涵君就退出了大殿,刚走下第一级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女子高低起伏的笑声,像有长长的指甲在他肚腹中用力挠了几下,令他脚步都僵了僵。他站在台阶上,再次回想昨夜见到的那株憾溪的千年枇杷树,感觉灵魂得到了一点慰藉,就这件事而言,他们几人算是十分有幸了。
云宵洞已成为历史,憾溪也已干涸,是以谁都很想一睹这株仅存的神木,而在昨日之前,已有传言说憾溪枇杷树被春生君得了,栽在自家白石园中,多少人为此暗暗眼红,又暗暗期盼着什么时候能被邀请前去觐见神木……享受一点别的什么待遇也是极好的。
事实上,就算没有这株神木,白石园本身也是个令很多人向往的地方。剑主峰有上百座城池,每座城都有自己的园囿,但论到知名度,万景沐春/宫的白石园当一骑绝尘,尤其是“月下白石园”,更是有“天上人间”之美誉,令无数英雄尽折腰。
清涵君虽未到过白石园,关于它的各种绘声绘色的传说倒是听过不少,昨夜见之,也不知是该说句“名不虚传”还是“眼见为实”。
是夜月华如水,众人于白石园中见到了那株憾溪遗木。千秋冷光下,清寂石园中,草木蔓生,零露萧瑟,那株千年古木孤立于其间,竟十分相衬,如是时光扫洒后残留的一片微尘。这与想象中繁华堆凿的园景差得太远了,不知这洗净铅华的样子,是它原本如此,还是这回特意布置的呢?
被请来的八位少年剑修到达沐春/宫的时间不同,但却陆续于白石园外的小径上相遇,彼此打了个照面,眼神中掩饰着尴尬、了然、嘲讽、得意、不安等等诸多情绪,连日常同门相见的招呼都忘了打,于一片沉默之中发现了雾深处洞开的石园之门。
穿过茫茫夜雾,他们看见了一个诡异的画面:春生君和虚宁元君靠着两方相临的白石席地而坐,剥着枇杷,嘬着小酒,正聊得热火朝天。而这个画面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它一点也不诡异。就两人的姿势和距离来看,说是躺在同一条榻上都不过分。春生君身上本就是一件软垮的居家单衣,侧卧碾转之下简直衣衫不整,尤其是襟口,那条缝都快开到肚脐了。而那位青崖洞来的虚宁元君,虽然衣冠齐整,却也将身子完全侧向了春生君,正好背对他们,双腿舒适地曲起叠放,黑发逶迤至草间,在月色下微光闪烁。相对而卧,月下私语,这场景简直是一副标准的神仙眷侣图,要美人有美人,要气氛有气氛,所有人乍见之下都觉得自己应该心旄动摇,心醉神迷,乃至于想入非非也是很能理解的。
然而事实并没有。也不知道哪里不对,这两人看上去不像是今天刚认识的,倒像是睡在一张大通铺,晚晚都这么对着聊天的师兄弟……或者师姐妹一样。剑主峰的年轻弟子大多都有睡大通铺的经历,故而对这种氛围无比熟悉,再三确认,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
就连春生君松垮的衣襟——是能让各家女弟子魂荡天外的水平——此刻看上去都和刚从澡堂回来的兄弟一样了。
从那一刻起,当晚的所有画风都离他们最初的想象越来越远(并不是说他们有失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