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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章 平易近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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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剑气堂,下午多出来的时间,宾主便临时移驾至滟月楼,摆上屏风乐器,花果清茶,坐等晚宴开席。
从此刻一直到晚宴结束,虚宁元君膈应人的技能始终保持在一个较为稳定的发挥状态,而本人照旧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
比如,她把人家用来阻隔窗外灰尘和噪音的屏风划拉到了自己面前,正好挡住了席下所有剑修和演奏得正起劲的乐队,但不妨碍她隔着透明的屏风与众人眼神交流,并温柔地感谢乐手的服务。毕竟,在一个既没有灵气也没有山的地方演奏法修经典《山灵之曲》,是一件颇为英勇的事情,这份投其所好的努力是值得被肯定的。
枯风华再次确定了,自己真是一个善解人意又心软的人。
再比如晚宴上。当时坐在元君下首的是一名身长八尺,雄姿英发的城主大人,人送外号“八千少女的梦”,意思是城外八千少女的迷梦,城内八千少女的噩梦——少阳城内有多少怨妇,少阳城外就有多少想进去当怨妇的姑娘,可见城主大人的魅力。这位少阳城主受命前来赴宴时,对虚宁元君本是充满了厌拒之情,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十七岁的姑娘是朵花,十八岁的便是一根柴,而一百岁的女人不管长什么样都是——谢谢,告辞。从前多少颇有美名的元君在剑主峰来来去去,他几本上瞅都不瞅一眼:美貌在青春面前一文不值。
而在他见到虚宁元君的第三眼,这个信仰便出现了裂痕……
这纯属不幸的巧合。当时虚宁元君背对着他,正款款移步上座,他也准备在自己高贵的席位上就坐,心中打算早早敬完酒,寻个借口就回城去。进门时他已打量了虚宁元君两眼,美则美矣,只是太老。在老女人面前谄媚这种事还是让给景太春吧,反正他一向没什么剑修气概。
而就在这时,配殿某处传来一声脆响,随即是哗啦一声,像是有一盏琉璃灯碎了,虚宁元君本能地侧首看去,表情先是茫然,随即带上了三分恼意。这张只露出三分之一的脸恰好落入了少阳城主的眼中,不知戳中了他大脑的哪个分区,从那之后,他便越看虚宁元君越顺眼,难受的是还不能正大光明地看,只能瞟一下又瞟一下,越瞟越激动,就连她的一根衣带在他眼里都魅力无穷——这种感觉真是好久都没有体会过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少阳城主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堕落地心想:我又快乐了。
然而这份快乐却十分短暂。少阳城主酝酿了许久,距离他的“小宁儿”近在咫尺,想要起身去敬酒,却怎么都鼓不起勇气,终于,他看到对面玄阳城主阴险中带着期盼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屁股从坐榻上抬起了一点点。
他和玄阳城主彼此都知道自己原是没资格坐在上首的,他之所以得到这个位子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玄阳城主则是为了用自己的脸把虚宁元君的目光反弹到他这一边。少阳城主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挑衅地看了一眼坐在虚宁元君桌案侧旁的春生君,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将一条三尺长的北溟鲨切片摆到元君面前的碟中,抽空回头瞥了他一眼,漠然的眼神竟与虚宁元君有三分相似。
少阳城主准备好了,而虚宁元君的眼光也随着春生君的一瞥落在了他的身上,表情欲言又止。
就在少阳城主屁股离开坐榻不到半寸的那刻,枯风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柔声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少阳城主这才发现,自己的坐榻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两人桌案中间,离元君越来越近,而离自己的桌子越来越远……那只纤纤玉手仍停在半空,虽然未动一丝,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见少阳城主脸色尴尬,枯风华觉得解释一下比较好,于是她说:“你的心跳声吵到我了。”
人人都知道法修六感格外敏锐,到了无瑕玉体境界就更不用说,少阳城主只是有颗更加强壮且活泼的心脏罢了,这不是他的问题,是她太敏感了。基于这层客观,枯风华抱歉的神色是很真诚的。
景太春一边凌迟那条鱼一边看着两人,漠然的眼光中也露出了一丝同情,在少阳城主看来却显得格外残忍。
少阳城主按照原计划提早退席。
到了晚宴快结束时,侍者呈上来一碟云宵洞的千年枇杷,枯风华看了一眼,说:“此乃云宵洞的家传珍果,由憾溪之水浇灌千年老树而出,对于在憾溪中修练之人不啻于灵丹妙药,而他人食之不过猎奇罢了,本君未有寸功于云宵洞,怎敢据人之美,暴殄天物?”说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弥补一句:“不过云宵洞与剑主峰相隔重山,千里迢迢送来厚礼,可见两宗之间情谊深厚,深厚得紧。本君此来匆忙,未曾备礼,实在愧疚,愧疚得紧。”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死寂。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她才略有忐忑地问景太春道:“不知本君是否忘事了……上回被剑主峰六城之师斩了灵脉、收回宗玉的是鸣萧洞吧?”
“是云宵洞。”
“……”
“云宵枇杷还有么,可否让我打包一些回去给家师尝尝?”枯风华沉痛道。
“元君方才不是说……”
“既然憾溪灵脉已断,那这枇杷谁吃都一样了。”枯风华长叹一声,心道:而且吃一颗少一颗。
景太春看着虚宁元君目不斜视,于座上轻弹衣袖,说话间遗憾而微微摇首的姿态,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想了想,凑近前道:“不瞒元君,此间所呈之果乃取自库中,滋味难免有损,若元君想要尝鲜,宴后可移步舍下,定不叫元君失望。”
枯风华觉得,对应景太春的语气,这时候她应该回应一声神秘的:“哦?”
于是她就回应了一声神秘的:“哦?”
同一时间,靠近剑主峰顶,一座不知名的黑红色城池中,某间幽深的大殿内。
重重厚重的帷幔从黑玉台基上铺展开来,底部华丽的花纹有如在地上开出了热烈的繁花,深红浓紫,反衬得殿内更为沉暗压抑。一身黑衣的少阳城主,此刻正靠在大殿主人的膝盖上,八尺之躯竟散发出了小鸟依人的气质,而且由于黑衣上华丽的金线,他反而是整间大殿里最阳光的存在。
这位阳光的少主正一脸悲怨地握紧了拳头,倾吐他今夜受到的屈辱:“虚宁元君也就罢了,那个景太春是什么东西,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母亲,您何时把他给收了啊?您不是喜欢他么?”这后两句却换了语调,声音低沉沙哑,正是少阳城主招牌的性感男低音。
座上之人正把玩着一盏琉璃灯,迷离的彩色光斑投在她的脸上,反看不清容貌。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女声好言抚慰道:“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叫他干爹,怕你委屈嘛。”
少阳城主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撞邪了。
“母亲,”他不甘道,“听闻这虚宁元君今日在沐剑台也颇为不敬,根本不把我剑主峰放在眼里。”
“啊,那个呀……”
少阳城主听见头顶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忍不住直起了身子:“您不能因为您是法修就……”
一只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上都戴满了戒指以至于看上去略像假肢的手按住了他的头,轻轻拍了拍,手的主人透过琉璃灯的光线剑睨着他,嘴角仍勾着,眼中的笑意却已完全褪去:“傻孩子,你没听过吗——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
低沉的女声,在说到后两个字时格外婉转动听,直如咏叹一般。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少阳城主走出那座大殿时,嘴里还在模仿“母亲”的语气,看似心情颇好。
事实上,虚宁元君的“猖狂”与剑主峰的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关系,如果非说有谁在此事上做出了一点点贡献,那还得算春生君。
昱日清晨,通往春生君“万景沐春/宫”的山道上,一名青衣小厮背对山顶,手中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在路上东张西望地盘桓。这时,由沐春/宫走出来的一拔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群衣衫华美的少年郎,数一数,一共七人,鱼贯而近。待看清来人之后,小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群少年郎不止衣衫华美,样貌身段更是堪称豪华。事实上,他们中的好几个小厮是认得的,那个腰悬无鞘细剑的,那个作凡界书生打扮的,还有那个走到哪都撑一把黑骨伞的……不得了不得了,这些人怎么凑一堆了,是打算屠了半座山的师姐吗?
端着粥碗的小厮想起自己和他们一样都是剑修弟子,顿时自惭形秽。说到底,他和迎面走来的这些少年都是同辈的师兄弟,像他们这样不到二十岁的剑修,在剑主峰是被当作公共财产的,只不过表现的形式大有不同。比如他就是那种哪里需要哪里搬的踩脚凳,而人家是用锦匣小心盛着的薄瓷宝瓶,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虽然剑主峰给年轻弟子的待遇都是一视同仁,但有些人就能凭本事活出这般光鲜亮丽的模样,小厮羡慕地看着他们走近,都忘了手上的活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大清早的,他们怎么会从春生君的城里出来?小厮回忆起那些关于沐春/宫“夜宴”的五颜六色的传闻,不禁咂了咂舌,再仔细一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迎面走来的这些少年看上去都有些莫名虚弱的样子,虽然衣饰冠带仍然齐齐整整,一丝不苟,却让人看出了三分茫然,七分空虚,精疲力尽,反应迟钝,面有菜色,目无神彩的样子,他脑中不自觉就蹦出了“残花败柳”四个字来,真是罪过,罪过……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真相。当他看见在紧随七人身后出现的那两个身影时,就知道方才并不是错觉了。这两人一男一女,并肩而行,身影一出现在大道尽头,就衬得半坡夭桃都黯然失色。云裳玉颜自不必说,关键是这二人面色红润,神采焕然,两靥含春,眸光熠熠,与那七位脚步虚浮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一般,仿佛所有生命力都被身后那两人吸去了。
那名容光焕发的美男子自然便是沐春/宫的主人春生君,而走在他身旁的正是青崖洞的虚宁元君,她的脸上虽依旧无甚表情,眉目亦清丽如水,但比之昨日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融暖明媚,与那山间初开的桃花格外相衬,看得小厮两眼都直了:这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这时,七位少年正好经过小厮面前,他突然认出了一直低着头走在最后的那个,忍不住从树后跳出来叫住了他。
少年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他,眼底一片青黑。
“你怎么啦?你也被邀请去沐春/宫了?”小厮问道:“你们一夜都待在那儿吗?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做了什么?”
小厮压低声音并把耳朵凑了上去,却只听到一句没有灵魂的:“我倦了……”
这话表明不想多说,小厮只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思。直到被一声清盈的“春君”惊醒。他回头一看,只见虚宁元君在一个桃林豁口处停下了,正抬头招唤春生君,而后两人便站在山道上,一起众那处豁口俯瞰下方谷地的风景,间或小声交流两句,画面其乐融融。
小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春光明媚中那双亲密无间的背影,再想到方才那队愁云惨雾的少年,发自内心地吐出了两个字:“魔鬼。”
说完这两个字,他猛地打起了精神,一头扎进了桃林之中,寻了一处空地,左手粥碗一抛,右手捏出一个奇异的兰花指,“嗖”地对准了天空——
在他脚边,一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而完全被忽略了的少女,一只手颤抖地伸向粥碗落地的方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破碎了。
事情是这样的。半个月前,考虑到春天来了,道旁的桃花都盛开了,那些仰慕春生君的女弟子又要来这里绝食殉情了,虽然按照常理,已经辟谷的法修是饿不死的,但春生君还是自掏腰包雇佣了一名临时工赵宝剑,隔三差五的清晨来山道上巡一圈,以防有修为不够的姑娘真的把自己饿死在这儿。今天是赵宝剑第三次当班,前两次都很无聊,整个道上只有他一个人,也没发现什么异状,就算有几名鬼鬼祟祟的女子,也都躲着他走了,看她们行动矫健,也不像是需要救济的。结果今日却叫他撞见了某些很不好说的画面,赵宝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顾不得便把原来的正事儿给忘了。
此刻他压根没看见脚下还有个人,顺风咒一连通,便兴奋地喊道:“炸了!这次真的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