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青崖洞的女子们》Riva

11、第七章 天生我才（下）

　　有道是：“要剑道，不人道”……等一下，换一句。

　　有道是“自古名将如美人，不叫人间见白头”。古往今来，美人如玉剑如虹的修真界，“美人”与“剑”虽然势不两立，但唯有这个价值观成功得到了法修和剑修的一致认同。

　　对于修练长生道的人来说，衰老就是最大的失败，因此法修在大限将至时必定会闭关避世，独自灰飞烟灭，直到最后一刻也不可失了法修的体面；而对于剑修来说，最高境界就是四个字——“英年早逝”。

　　以战死围场为荣，以苟且偷生为耻，以燃烧生命为荣，以长生不老为耻。这就是剑道精神。

　　在背后供养他们的法修，自然是希望剑修们努力发光发热，为斩妖除魔的伟大事业无私奉献，不要因为会折寿就不努力锻造剑魄，也不要因为贪生怕死就不好好战斗了。由此可见，剑修和法修之间本该是雇佣关系，而且法修才是甲方。但如今的修真界早就把这层关系玩出了无数新花样，实际上，只有那些最底层的剑修才是真正的打工仔，克守着他们的剑道，其中不乏实现了最高理想者，少年英雄少年死，不叫人间见白头。至于那些更为高贵的剑修，自然有更高贵的方式来捍卫剑道，闲暇时再顺便研究一下长生道，让自己更加全面发展。

　　“这么说来，”枯之知一点就透，“景太春也是一位‘高贵’的剑修了。”

　　这一刻，大师在她心目中德艺双馨的形象，瞬间变成了一个红光满面、身材发福的中年人——十个“高贵剑修”里，有五个都是这样的。她于是比之前更加担忧了，生怕代护法会在剑主峰犯下命案，忍不住又道：“你确定景太春现在还活着？他已经陪同我们元君两个时辰了……”

　　“啊？你在说啥？”

　　“算了，你继续。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我还没说完呢。你现在知道景太春不可能是老头儿了吧？”

　　“啊。”

　　“他何只不老，简直是风华正茂呢！”

　　“啊？”

　　对面又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在剑主峰，大家都称呼他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须臾，风里传来三个低低的音节，拖着暧昧的调子：“春，生，君。”

　　枯之知细细一品，觉得不对，又品了一品，然后倒吸一口冷气：“春生君该不会——是个美男计吧！”

　　“正是如此。”对面答得干脆，“当看到春生君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我到剑主峰这么多年，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春生君。当时我躲在清凉殿后，听见某位师伯和虚宁元君介绍，说有一人对元君仰慕以久，常说青崖洞中，若论道行玄深，当属重明灵君，若论高情远志，当属玉持元君，但论到风雅绝尘，遗世独立，则首推虚宁元君，别无二选也。”

　　“哇哦，”枯之知道，“这话谁想的，比我拍的马屁还优秀！”

　　“八成是春生君想的。听说这回接待虚宁元君，好多安排都是他背后策划的，就是为了迎合你们元君的品味嘛。你别打岔，听我说。他们故意在众人寒暄之后才请出春生君，一看就是埋了心眼了。我那时所处的位置，看不见沐剑台正面，也不敢偷看，但是却可以看见东面的赤龙桥……”

　　“什么桥？”

　　“赤龙桥。你干么老打岔？”

　　枯之知憋了憋，又憋了憋，最终卑微道：“我错了，您继续。”

　　“春生君就是从这道桥上过来的。我当时隔着清荷天，视线两边是清凉殿的红柱子，柱子中间还有几片荷叶，两朵芙蓉，那道身影一入眼帘，就像个神仙走进了画框一般。我打生下来还没见过生得这么俊的人呢！那脸蛋，那鼻子，还有那嘴，啧啧啧，要人命。再别说那双眼睛了，叫他看你一眼——那话怎么形容的？对，就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感觉。”

　　“你得了，那明明是我上回跟你形容我们虚宁元君的话，”枯之知不屑道，“你哪里懂那意境，这是往谁头上都能套的么？”

　　“你可别瞧不起人，我们剑修里也是有神仙人品的，以前我还不信，看到春生君我就知道了，真真是玉雕的一样。”

　　“你再把脖子伸长一点，看到我们虚宁元君，就知道真正的‘无瑕玉体’和肉体凡胎的差别了，仙气都不在一个档次。”

　　“我是没见到你家元君，但我见过别的元君啊！春生君的样貌绝对在她们之上，而且他那种……他身上有‘活气’，什么叫‘活色生香’你懂不懂？和你们那些冷冰冰的元君完全不一样的。”

　　“噫。”枯之知想起了她偷看过的凡界话本，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可太高了。

　　“总之，春生君对得起他的名号。这是个狠招啊，我当时想，就算虚宁元君当场无动于衷，也架不住之后的贴身陪同吧？说真的，凭谁法心多坚定，只要到了剑主峰，想要不被腐蚀是很难的，你瞧着吧，后头的迷魂汤还多呢。”

　　“再多迷魂汤我家元君也不会背叛青崖洞的！”枯之知没好气道。

　　“不需要背叛，只要有一点点动摇就够了。就拿我见过的那些元君来说吧，表面上哪个不是一本正经，义正辞严的，结果呢，要不了多久就开始接受剑主峰的礼物了，再要不了多久就开始为剑主峰说话了。不然你以为青冥三十六洞，那么多法宗，怎么会干不过一个剑主峰？其实都是人性所驱，顺应自然。说实话，你觉得你们青崖洞是正常的么？像你们元君说的什么‘存天理，灭人欲’？”

　　“你们剑修不是也要洁身自好么？”

　　对面“噗嗤”一笑，“若是个个一心修剑，洁身自好，那剑修全都是短命鬼了，哪来那么多‘高贵’的大人物啊。做人不就是求个痛快，努力拼杀几年，积累资本，找到出路，没本事的才会在围场耗到死呢。”

　　枯之知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青崖洞能撑到什么时候。天啊，如果景太春如果真像你说得这么俊美，他又是景佩的制作者，品味亦是不俗……这些也罢了，关键是听他奉承我家元君的那几话，实在是正中红心啊！我们代护法别的不怕，就怕会拍马屁的。怎么办？我现在有点慌，代护法一世清白，不会在剑主峰……”

　　“你多虑了。”对面的回答却非常笃定，“我觉得你代护法的清白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你不是说春生君很厉害的吗？”

　　“是，不过他再厉害，也没有你家元君厉害。她才是真龙，无敌了。”

　　枯之知有点听不懂了，“你是说她见了春生君没反应？”

　　“没反应都不是事儿，反正感情是靠慢慢培养的。但我觉得春生君以后应该也没戏了。”

　　“为什么？”

　　“他刚走到沐剑台正中，我估摸虚宁元君应该看见他了，没等他上前自我介绍，就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原来剑主峰是如此对待法修的吗？你们所谓的尊重就是这样的’？”

　　“啊，”枯之知张大了嘴，“看样子你们弄巧成拙了。不该一来就派出景太春的。”

　　“怎么说？”

　　“是这样，景太春的才华品味是挺合适的，但他不是‘春生君’嘛，这个……可能是过了一点点。我们代护法平时最忌讳那种……呃，那个……男女龌龊之事……”枯之知声音越说越小，“你们可能太直接了，应该先找个气质清雅的……”

　　“唔唔，”赵宝剑不置可否，“反正听声音，她的确是生气了。我当时也吓一跳，以为这回真的要撕下脸面了。在场的师伯中马上就有人站出来说：‘虚宁元君这是何意？’那口气可是一点不虚。换作是我，虚宁元君敢当面说出来，我也敢当面否认，看最后丢脸的是谁？”

　　“就是啊，你们还可以倒打一耙，说她‘淫者见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那我们元君肯定当场气吐血了。”

　　“放心，你们元君好着呢。她接下来的话你听听，那才是匪夷所思。她回答，‘听闻近年多有法修拜入剑主峰门下，我也相信剑主峰会待她们一视同仁，与普通弟子无二。那么请问，在剑主峰，法修弟子非要梳上剑修的发髻，配上剑修的冠带才能出来见人吗？剑主峰既然看不得法修的存在，当初又说什么接纳她们？’”

　　“……在场有另一个法修？”

　　“没有。”

　　“那她说的是……”枯之知的嘴角开始抽了。

　　半晌，对面才接着道：“当时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沐剑台上一片死寂，最后，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鄙人景太春，见过虚宁元君。’”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当时头皮一麻，不知怎的就收了顺风咒。”

　　“……”

　　“唉，那几只鹤都要被我刷秃了。”

　　“……”

　　相对无语，最后，赵宝剑谨慎地问道：“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吗？”

　　“我觉得不是。”枯之知说。

　　“为什么？”

　　“如果她是故意的，就不会让你听出她生气了。”

　　“……那她是真的强。”

　　“是真的强。”枯之知赞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