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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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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上午的头脑风暴,下午的任务自然就是思维导图。所有人都被带到了三楼的自习室,大家将新拿到的两张素描纸放在桌上,在其中一张纸上按照林老师的要求,以“我”为中心开始思维的文字版发散。
发散的时间是十分钟,写好之后需要交给林老师查看,如果林老师点了头觉得没问题,那么就可以拿出另一张新纸进行思维导图的绘制了。
提到“我”,无非是类似于自我介绍的那一套,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来自于哪里,性格怎么样,有什么特长,爱好是什么,有什么梦想……
纪淮不想介绍自己的家里人,也不太想介绍自己,可不介绍自己又能介绍什么呢?纪淮想不出别的,斟酌一翻后,一狠心,想着大不了就瞎掰呗,于是拧开笔盖,从“我”开始延伸出三个一级分支,爱好、特长与梦想。
爱好还算简单,由此延伸出的二级分支是爱吃、爱玩,爱玩什么纪淮不太清楚,于是写了游戏,而爱吃什么就多了,可以延伸出好多好多的三级分支,但为了方便一会儿好画,纪淮没敢多写,于是只写了面条、火锅、小龙虾。
其实纪淮不太挑食,对于食物也没什么特别喜爱或特别厌恶,他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三样东西,只是因为他们都与景界有关而已。
纪淮看着这三种食物出了神,目光无意识偏离到了“爱玩”后边孤零零的“游戏”上,一些画面浮光掠影,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在“爱玩”后边再拉出一条线,在线后写上了“旅游”。
他喜欢旅游,或许是因为那些没见过的美景,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
纪淮觉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
景界曾经为了写东西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维导图练习,每天给自己随便定一个中心词,然后以此做十分钟的发散。这种发散一开始很难,但等思维打开了,就简单许多。可他从来没有做过有关于“我”的思维发散练习。
这对他来说很难,因为他不愿意骗人。
景界不想去探索自己的性格如何,也不想谈论家庭这种较为隐私的话题,更不想谈论爱好与愿望,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他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的迷茫。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建立了这么一个相册,去收集各种各样的道路,但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以前他觉得自己喜欢写文,可是在写过很多并且投稿发表后,他又觉得没意思,写来写去不过都是那些东西,或理想的让人不屑,或现实的令人悲哀,深挖自己内心的痛苦迷茫,为了表达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而去生活中寻找,很累,而累久了就会厌倦,觉得没意思,所有的文字都像是在无病呻吟,自己看了都烦。
也有人觉得他更喜欢画画,确实,画画的确比写文章好得多,因为画不用具体,情绪包涵在形状与色彩之中,他只负责画,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无需深想,只需要一种感觉,至于这感觉具体是什么,全留给看画的人自行体会。这比文字好很多,因为文字有时候是苍白的,过多的详细描写会透支他的情绪,而艺术留白或模糊处理会让一些读者产生“戛然而止”“不知所云”的茫然、愤怒,感觉自己平白浪费了好几分钟的生命。而画不同,即使抛开画中蕴藏的深意,画本身也是好看的,能让人感叹一句牛逼。
景界不觉得自己喜欢写作或画画。因为无论他写作还是画画,都只是为了记录和宣泄。他真正想要的是把情绪发泄出来,写做不到,那就画。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这的确就是真相。
抛开一切表象看本质,他不过是个迷茫的高中生,像很多迷茫的高中生一样,拼了命的学习,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挺丧的。景界不想这么丧,所以在时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他做出决定,合上笔帽,只在白纸中间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我”。
这样的一份答卷令林老师不解,当着其他同学问景界这是什么意思。
纪淮也很茫然,坐在座位上看着景界笔直的身影,有些担心。
景界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尽可能抛开惯有的凉意真诚的向林老师道了歉,说:“关于我,我不知道。”
就因为那七个字,景界理所当然被林老师带出教室单独谈话。
剩下的学生坐在教室里,与身旁同伴低语几句后就开始绘制自己的思维导图。
纪淮有些坐立不安,盯着白纸不停的转着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裤兜里的手机忽的震动了一下,纪淮顿了顿,掏出来一看,是景界发来的六个字:你先画,别担心。
单独谈话没什么可怕的。林老师是个好老师,不会因为学生的出格生气,而是会想要探寻出格背后的原因。
可是景界不想说。伤口是需要捂起来的,而不是将其随意的展示给陌生人看。
林老师感受到了这位学生的坚持,很无奈,只好说些心灵鸡汤,并决定放景界一下午假,一方面是希望他能趁着这点时间好好想一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另一方面则是怕他回到自习室后觉得自己与其他学生格格不入。
景界拒绝了林老师的好意,还是决定回到自习室,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
林老师不做多说什么,同意了。
“没事吧?”景界回来后,纪淮停下笔,悄声问他。
景界看了眼纪淮画纸上抱着小龙虾吃得正欢的海星,摇摇头,示意他接着画。
纪淮虽然很想问个清楚,但这里毕竟是教室,有那么多人在,而且还很安静,不方便多言,只能听话的继续画起来。
纪淮对自己思维导图的绘制要求很简单,只需要用粉色海星去代替文字,比如海星嗦面条,海星吃龙虾,海星吃火锅,海星打游戏……
当然还有海星旅游。
只不过在画海星旅游的时候,他多在海星旁边画了只章鱼。
纪淮觉得自己可能画章鱼有瘾,不然怎么会在画了第一只以后就抑制不住的想要画第二只、第三只和第四只呢。要不是景界在他边上轻轻咳了一声,他就真的画了。
景界不用画思维导图,暂时也不想画别的,就一手支着脑袋看着纪淮画,每一笔他都有认真的在看着,纪淮画错了他就勾起唇角强忍笑意,纪淮好不容易画好一只腿特长的海星他就无声拍了两下巴掌以示佩服。
确实该佩服。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在这么严肃的导图上说自己的特长是腿。
不过心愿单这个一级分支后边的东西倒挺让人意外的。
“旅游?”景界悄声问。
纪淮点点头,“我有好多想去的地方。”
“心愿单”的前身是“梦想”,纪淮后来想了想,觉得梦想不贴切,就给改成了心愿单。
他的心愿单很简单,一是旅游,想去的地方很多,国内国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多是名山大川、人间奇景。至于二,在其他人看来有些古怪,因为那是独属于他与景界的秘密。
要收集一辈子的回忆。
海星抱着小本子,本子里有一张张的画。
他在几个月前说要景界给自己画日记,一直画到他俩断了联系。
而现在,他想要这辈子都不与对方断开联系。
景界看懂了纪淮的意思,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身边人的绵绵爱意交织在一起,汇聚成涌上鼻尖的一股酸意。景界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哭过了,五年或者六年,他都忘了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催人泪下的公益广告,又或者一本极尽动人的书,谁知道呢,早忘干净了。唯一还能记得的,就只有父母离婚,得知再也看不到妈妈的时候,他在妈妈下班回家那段时间站在门前,站了好久好久,走廊一直空空荡荡。
有脚步声由远至近,他抬头,是邻居。眼泪就那么决了堤,止也止不住,把邻居吓得不轻,以为出了事儿。
“我去一趟洗手间。”景界强压着情绪,拍了拍纪淮左臂。
就还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出什么,起身,“一起。”
“不用。”景界摇头,从纪淮让出的位置穿出来,就近推开后门出去了。
纪淮重新坐下,拿着笔愣了好一会儿在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给画上色了。
可是他没有彩笔。
景界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十七八岁的未成年人本来该活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可他偏要自以为活的“清醒”,过早去接触那些烦人的问题,想又想不明白,这不自取其辱么。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可纪淮却想跟这样的他一辈子。
瞎了吧。
景界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
冬天的水很冰,泼到脸上是刺骨的凉,恰到好处的将复杂的情绪冻结,让泪腺凝固。
“你哭了。”纪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洗手台前没有镜子,景界只好回过头,被水沾湿的发丝贴在额上,活像一只在雨天走失的猫,孤零零,对世界充满防备。
不肖任何言语,纪淮光是看上一眼就心疼了,上前一步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到,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抱住,轻声说:“没关系的,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