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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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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的第一天,景界并没有如同纪淮想象的那般痛苦。
景先生和李阿姨今天都向工作单位请了假,在家里陪了他一天,也和他说了不少的话。出于对他心理健康的关心,景先生还问过他需不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但被景界拒绝了。
陆超的死来的太突然,死法也太让人膈应。他确实从中受到了心理伤害不假,但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靠心理医生来疗伤。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完全能够自愈。这时间不必太长,五天就好。五天之后,他就又能回到阳光下,回到学校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柳飞找来家里的时候,景界是有些意外的。
这事儿他没想过要对柳飞隐瞒,却也不想在自己还没走出来的时候就把事情告诉对方。
可柳飞就是来了,在事发后的第一天,来得如此迅速。
景界将柳飞带进了自己的房间,柳飞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坐到了他床上,下巴一抬,“说吧,你都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景界在他身边坐下,短暂的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缓慢将陆超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柳飞。
柳飞沉默的听着,一直等到景界说完,他才开口,第一个字略微有些干哑,他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景界有些无奈,“别把我说得跟个杀手似的好么?”
柳飞说:“他家里人的死完了,总得有其他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吧。”
“我爸找火葬场预约了。”景界说:“这周六。你要来么?”
柳飞点头,“好歹兄弟一场,总得去送他最后一程。”
有关陆超的事儿,除了景界以外,也就柳飞了解的最多。也就是说,陆超的死这件事,他跟谁说都起不了作用,只有跟柳飞说了,心里才能好受些许。
景界现在就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终于有机会问问柳飞怎么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是不是纪淮告诉你的?”景界猜测。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女神今天去跟小姐妹狂欢了,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柳飞抱怨完,撇了撇嘴,“也不算他告诉我的。他本来不打算跟我说,让我自己来问你。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桌的人说起跳楼这事儿,纪淮那会儿的脸色你是没看到,啧,这我要是还猜不出来那事儿跟你有关系,我就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别把自己说的跟个老头似的。”景界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说些你不爱听的呗。”柳飞道:“说的跟真的似的,要不是纪淮拦着我,我都要跟她们打起来了。”
“这么严重呢?”景界觉得有些好笑,“居然不是你拦纪淮啊。”
“草,我跟你多少年的交情?他跟你多少年的交情?谁拦谁还不清楚吗?”柳飞瞪了景界一眼,想到什么,摸了摸下巴,“说起来,你跟纪淮是不是吵架了?我今天听他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谁跟他吵啊,他说什么了?”
“就……”柳飞回忆了一下,道:“就我问他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的时候,没压住我那小暴脾气,带了点儿火,把他也给引燃了,跟我说让我自己来问你,还说什么……他又不能替你做主,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之类的,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呢。”
“哦。”景界愣愣的应了一声。
“哦?”柳飞瞪眼,“哦什么哦,不解释一下么?你俩怎么都怪怪的……”
“没什么。”景界道:“我俩的事儿你管那么多呢?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回去吧,周六早上八点,去你家门口接你。”
柳飞被他从床上赶了下来,哼哼两声,“行啊,这才多久啊,你俩就有不能让我知道的小秘密了啊?”
景界挑眉,“怎么了?你三年级还尿床的事儿我跟他说过吗?”
柳飞:“……”
柳飞朝他比了个中指,愤愤的拉开房门,刚往外迈了一步就又退回来,朝他一抬下巴,“走,送我出小区。”
景界不在的第四天,想他。
虽然柳飞已经和纪淮说过景界的情况还好,可他这几天陆续发过去了好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无人回复,这让他有些没着落。
周五的晚上八点,窗外天空乌云密布,闪电无声将夜幕点亮,一声闷雷随之滚滚而来。
窗内,微博特关提示音滴的叫了一声,差一点儿就被雷声吞没。
纪淮将刚算出来的答案哗哗写在卷子上,飞快地拿过手机一看消息通知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景界发了新画。
在这个刚经历了可以与死亡挂钩的重大打击的当口。
纪淮既气他还有工夫画画,又喜他还有工夫画画。
纪淮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人格分裂了。
他点开了微博大图,蓝绿色的主色调将他快分裂的人格黏了回去。
有人说蓝色代表着广阔安详,也有人说蓝色是最冷的颜色,它代表着忧郁。
纪淮在此时此刻毫不犹豫的相信了后者。
冷蓝色的天空,冷蓝色的湖泊。
在蓝绿色的苇草丛边,被锁链套住脖子的丑小鸭正一步步艰难的向湖水走去。
而在锁链的另一头,破碎的蛋壳散落一地,零星几片粘黏在了锁链上,被拖着向前。
纪淮长久的凝视画面。
世人十有八九心存苦痛,普通人用快乐将苦痛埋在心底,创作者用笔蘸着苦痛去创作。
纪淮忽然很想顺着网线爬到景界家里,去……抱抱他。至少,算是一点安慰。
他有些……不,是很,他很心疼他的同桌。
景界发完了画,堆积在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像是有的人喜欢在伤心时发朋友圈来倾诉苦痛,他的倾诉法就是画画、发画,发完了画,他就会好受很多。
而时不时的看一看微博下的沙雕评论,能让他好受更多。
景界过了大半个小时才点开评论。
他微博粉丝怎么说也有十几万,虽然感觉大部分是僵尸粉,但总有千把个粉丝还是活跃在最前线的。
点赞评论转发一条龙。
景界一条条评论的往下看了起来。
说来也是怪,景界微博评论区里的粉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不再是单纯的看画,而是把他的画当成了阅读理解,总爱去解读他寄托在画中的情感,或者描述一下读者自身被画挑起的情绪。
是的,读者。
景界觉得这群粉丝不是在看画,赏画,而是在读画。
景界本就不爱在发画的时候配上文字,现在有了这群粉丝,他就更加不能配文了。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幅画被不同的人看到也有不同的情绪反馈,他不想用自己个人的看法来束缚他人的情感。
当然,这些画都是与挣钱无关的画,那些与挣钱有关的画他都是用来打广告做宣传的。
景界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拉着,看见有人说自己就像是画里的丑小鸭,碎掉的蛋像是破碎的梦想,他自以为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却不知他的执着早已变成束缚自己的锁链,执意向前走的话,只会被沉重的梦想拉入深渊。
也有人说自己像那颗碎掉的蛋,明明该被抛弃,却不死心的想要跟着朋友一起走,但自己的存在终将害了他们。
景界忽然有些后悔发出这张画来了。
事实上,在画画的时候他是没有想这么多的,或者说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隐约的一点画面,他要做的不过是将它们画下来。
画无好坏之分,这是他一直坚持着的理念。但于心而讲,他不愿自己的画给人带去绝望。
景界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幅画有多令人难受,可现在删画大概有些来不及了,景界叹了口气,开始一条条的回复起那些令人揪心的评论。
真正的梦想即使破碎也不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愿意在你绝望之时带着你的人早做好了被拉下深渊的准备,但他不怕,所以你也不必害怕。
他逐条回复着,直到看到其中一条评论。
从时间上来看,这条评论在微博刚发布不到一分钟就有了。
很短,就五个字。
“会好起来的。”
评论人的名字,是一个句号。
周六,景先生开车载着景界和柳飞去了火葬场,在长长的一声号响后,火化炉开始运作。
陆超曾说过,死后不想被葬在地里,那么小小的一块土地,一点儿也不自由。
景界遂了他的愿,抱着骨灰坛子到了柳河边,同柳飞一起,将他的骨灰一捧一捧撒进河里。
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柳河水位高,河水流速也快。景界没有了解过与柳河相连的是哪条河,也不知道这些河水会流向什么地方。但既然是水,想来能去很多很远的地方吧。
“行,哥两个就送你到这儿了。”柳飞拍了拍手上残余的那点儿灰,“缘分尽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见了。”
景界没说话,蹲下来用河水将坛子洗了一遍。
柳飞也蹲下来用河水洗了洗手,“你倒是说句话啊,再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景界看着奔腾向前的河水,想了想,说:“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