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007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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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的病，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只是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又似平常那般活蹦乱跳了。不过比以往更苍白的脸色，更比够冷的体温见证了方才的惊心动魄，而梁羽对这个身份如谜的翩翩少年更添了几分惊异与怜惜。
萧远的武功的确很强，就是昨日那个凝水成刃的招数也不是一年半载能练就的。但是他的时而轻扬时而深邃眼中明明写满了心事。那副孱弱的身躯究竟能担负多少。无人知晓。
血虎已死，师父大仇已报，如今他挂心的，也唯有自己的师妹阡陌，以及那个半路忽然插了一脚过来的小子。
梁羽忽然想起邺城附近似乎有一个七星谷，据说那里的谷主精通医术，或许，他能救他，挽救那个少年的性命。
于是乎，梁羽就理所当然的提出要去邺城，阡陌也愿意同去。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萧远在听到邺城二字后，身躯轻微一震。
邺城……为什么听到这个地方，就有一种……让人……温暖，却又伤心欲绝的感觉……邺城这个地方，究竟跟他，有什么渊源。一定要去邺城，一定要去看一看，他对自己如此说着。况且，在邺城，还有一个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太平镇靠近长江，三人乘船而下，沿途风景秀丽，倒也快活。
只是不知为何，萧远眼中的心事越来越浓重，经常对着滔滔江水露出恍惚神情来，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又似在思念着什么。似乎回忆不着边际，思念也是不留痕迹，好似那翻滚而逝的江水，沾湿了来人的衣服，却被热烈的阳光很快就蒸干了。萧远用手指将被江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梳理了一下，却也拦不住江风肆拂，干脆不去管那被风温柔扬起的即腰长发，与船舷缠缠绕绕，难解难分，如诗如画。
或许说，萧远本就是画中人物，不，是令一切近乎完美的书画黯然失色的人物。他虽然是男子，却比起女子更加出尘脱俗，宛若从仙境中走出的蓝衣仙人，没有沾染到一丝凡尘中肮脏的东西……
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似乎在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愁绪，仙人是不会有凡间的情感的，那他又有什么郁结在心，剪不断，理还乱呢？
凡人几十年别梦依依，只为回眸那桃花一笑，而萧远，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有了凡人的情感，仙便不再是仙了。
梁羽的脑海中瞬时浮起了一个词“谪仙”。落入凡尘的仙人，诗魂剑骨，瞳影仙姿，这便是他吧。但是想到此处，梁羽却忽地灵光一闪，“谪仙”一词，似乎还有一层含义。
不错，在这江湖之中，“谪仙”还有一层含义，远在西域的昆仑之巅，那个在江湖之中翻云覆雨的正道领袖，那位身怀绝技却又谜团重重的绝尘少年，那个年少持成剑指苍穹的昆仑掌门。
——柳天寒！
如果没记错，“谪仙”便是他手中那把与他相伴十多年的宝剑，一个不离不弃的旧友。如果柳掌门知道这个天下居然会有与那柄“谪仙”如此相称人物，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在此望向那个宛如与天水融为一体的少年的飘扬身影，单薄却挺拔的如松如竹背影，蓝衣飘飞，宛若他立刻就要乘风而去一般。他心中蓦然升起一个令他自己都不由震惊的猜想，随后又迅速的将它否决。
这怎么可能，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萧兄……在想什么？”梁羽上前，自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萧远却没有回头。“没什么……”他回答的波澜不惊，好似早就发现了梁羽已经在他背后凝望已久，他开口，和着水声。“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我看你这段时间，似乎有心事。”
“多谢梁兄关心……”少年回头，伸手整理了头发，晏晏浅笑“那只是一些模糊的幻影出现在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天边呼唤我一般……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也无法看清。”
“……”
“梁兄……”他低唤一声，双目却是越过了梁羽，望向船舱，片刻后，才回到了梁羽身上，开口：“萧远有一事相询……可否请梁兄……指点一二……”
“萧兄请讲！”
“若是一个人已经去了，却想要另一个人记着他，念着他，爱着他，永远不会在心中抹去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对那个已去之人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幸福。”
“这……”梁羽低头沉思片刻，方才抬头道：“其实，记着一个已故之人，对那个留下的人，是一种痛到极致的残忍……不过，如果那个人能带给他快乐，梦想，希冀，能让他在回忆中笑出声来，那么记着，便是一种幸福。如果那个人，带给他的除了痛楚，悲伤，绝望再无其他，那么记得他，便是一种残忍了。”
“是么？”萧远浅淡的笑了笑，目光渐渐明亮起来，只是两个黛色的瞳孔却深得不见底，他微微扬起头，任江风勾勒出他的轮廓：“看来，我懂得还是太少了……”
“如此说来，就算是绿水明月，只要相印相望，心中充满幸福的希冀，那么，他们也是幸福的，对么？”
不等梁羽回答，萧远便迈开了步子，向船舱走去。
“萧兄，在下有一言献上，希望以解萧兄困惑！”萧远顿住步子，却没有回头，梁羽冲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多谢提醒！”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正欲撩起了船舱上的帘子进去。
“萧兄……你可知七星谷？”梁羽猛然拉住他的手臂，萧远回头一望，嘴角扬起一个凄美的弧度：“梁兄不必为小弟费心了，小弟命数使然，存活世间十九载有余，已无遗憾。”
“南斗掌生，北斗注死，所有生灵往复生死轮回之间，寻常病苦如是，生死离别如是，天灾人祸亦如是。我只是想在能自己掌握命运的这几年里，在烟花般的繁华尘世中张扬而逝而已，不愿为了一些早已注定的事情，去浪费我本就为数不多的心力了。”
说罢，他便回过头去，留给梁羽一个决然的模糊背影。
傍晚，甲板：
蓝衣少年的清俊身影与青衣少女的曼妙侧影并肩而立，在夕照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自成画卷。此处的水面暗流涌动，河涛湍急，全无静水行舟时的安宁舒适。可是蓝衣少年却是极有兴趣的看着浪花拍击着河岸，一次次涌上，又一次次不甘的退回，萧远深邃的眼眸中，猛然出现了残忍的色彩。
“喂，萧远，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少年眼前，是少女放大的面孔，清澈的眼睛宛如一潭浅水，她咧嘴笑着：“难不成，你身上是有什么风流韵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吧。”
“不要胡说！”萧远语气中尽是严肃，甚至还带上了怒意。阡陌怔怔然的望着他。这个平时温和的半吊子小子居然也会生气，可是自己那句话，也没有其他意思啊。
“阡陌，对不起，我方才……”萧远抿了抿唇，勉强开口道：“阡陌，我……我可以像你师兄一样，叫你阡儿么？”
“……”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心中也不知道是惊慌还是欣喜，竟忘记了回答。
“如此，是我冒昧了。”萧远转过身去，喃喃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又因为……所以没什么朋友，所以……不过，在江湖上，交朋友也总该是谨慎行事……”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干涩，声音也不复从前的清朗。
“喂，我有说不行么？”阡陌笑着摆了摆手，却遇上萧远的两道目光，竟也是同样的透着几分心痛，几丝欣喜。
“不过，我有条件！”阡陌直盯着萧远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是谁！”
“我……你不是知道么，我是萧远！”
“不！”阡陌摇了摇头，道：“我对你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一点，也就是——你绝对不是萧远那么简单！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萧远闻言，却又想起前几日梁羽的男宠大论，脸色不由得差了下来。
“你与师兄这几日总是怪怪的，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在某些事情上心照不宣！还有！”阡陌拉起萧远的手，萧远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来。“你的手指看起来纤细柔弱，但是却很有力，我知道用剑之人都是如此，而且，你对江湖之事太过了解，却不肯承认自己是江湖中人！还有，那天我师兄给你诊脉时，我发现你左手拇指的第二个关节下方又一圈小小的凹陷，这是戴过指环的痕迹，一般人不说没有指环，就是有，也不会轻易摘下，而你……”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看来我是小看你了！”萧远定定望着他，笑得恬淡，阡陌连忙把目光从他的双目上离开，只是低头：“这是当然了，我毕竟也是在江湖上闯荡了十年的人，若非如此，我早就不止命丧何处了。”
“你……不肯相信我么？”
“我……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的！”她抬起头，真诚的目光盯上萧远的眼眸。
萧远只觉得这种目光仿佛要把他灼伤一般，连忙别过头去，道：“我若是说，我到你身边来，不是为了害你，你可相信？”话及此处，萧远也不由得心虚起来，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如何强求他人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凝望片刻，两个字，却狠狠敲击着眼前这个绝世少年的心弦“我、信！”字字掷地有声，毋庸置疑！
“……我答应你，我会保护你，不会在欺骗你，任何企图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的目光中燃起熊熊烈火，他按住阡陌的肩膀，对着她，一字一顿的说着，毋庸置疑的说着，大声的说出自己的誓言。
——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千方百计伤害我，利用我的人。去伤害真正关心我，珍惜我的人，永远！
永远……
“我的身份……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给你答复，绝不欺骗你！可好？”
“嗯！”阡陌重重的点了下头，又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微微红了脸，便靠着船舷，转移话题：“明日就到邺城了。”
“是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似的，好像，从上辈子就住那一样！”
“呵呵，这塞上江南风光无限，你觉得亲切也很正常。”
“是啊，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比‘那儿’要暖和的多！”
“‘那儿’是哪里？”
“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在哪里？”
蓝衣少年背着夕照微微一笑，手指指向西方，风撩起他的宽袖，一切的一切都宛若仙人下凡。
“那里，又高又冷！”
“……”阡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云海，被火红的夕照着上耀目的火红，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云海不停的翻滚，腾跃，却不知，云的那头，会是什么模样……
云海的那边，又高又冷……
那里，是他的家乡……
梦回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007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