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017章 重楼之中待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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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柳天寒相处这几日，阡陌从未看到他的情绪有太大的波动，那黛色的眸子仍然像一湖深深的水，时常闪过那哀伤到让人心痛的气息。
然则，他嘴角常常带着的那淡淡的微笑，从来没有减淡过。
或许，上天便是如此，它给了他倾国倾城的容貌，过人的天赋，让他文武双全，成为是人赞颂的传奇，可是，却不会给他幸福。
既然……上天不给你幸福，那，就由我来给！
阡陌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猛地抬起头，望着那一袭高不可攀的绝尘蓝衣在漫天烟花中兀自寂寞的冷着。
“阡儿，你说，我可以飞上去么？”他伸出手，指向那天上星河，那两颗并不耀眼的星辰，在天河之中紧紧相拥，漫天烟花的光芒与那冷冷淡淡的星辉，映着他的笑容有些缥缈。
“飞？你想御剑上去？”
“嗯，我真的很想帮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面，实在是……太可怜了。”柳天寒的眉毛又微微皱了起来，低喃。阡陌闻言，眉间微微一挑，道：“难得你这家伙还会发善心……这只是一个传说，你何必当真？”
“……是么？原来只是传说而已。”
“天寒，你可知道有一种感情，来得比这更为凄惨。”
“……？”他收回目光，看向阡陌。
“明明两个相爱的人，却因误会由此分离，知道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任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解释曾经的事，无法再续曾经的缘，带憾走过一生，最后在忘川河旁一碗孟婆汤，就忘却了一切，那样的一切感情，就化作泡影，泯灭入忘川河中，再不相见……”阡陌微微颔首，道：“当初，我师父和师娘就是因为一些误会相隔两地，直到师父身死，师娘才回归，看到的，却只有师父冰冷冷的墓碑了……师娘当时的眼神，我一生，都无法忘怀。”
“……”柳天寒抬头，望着那相依相偎的牛郎织女星，叹道：“可能，他们比起你口中的那些人，要幸福的多吧。”
那天悬星河之下，两个神仙般的身影在万丈红尘中孑然而立，而那相离一年之久的牛郎织女星，此刻正依偎在鹊桥之上，却不知葡萄架下，可有人听到他们的低语。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阡陌静静望着身旁的这个比他还小一岁，但却已经在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少年。当生命以快十倍的速度冲向终点时，又能如何。他是如何的在江湖之上翻为云，覆为雨。但是，他在听阡陌讲那些几乎人尽皆知的凄美传说时，目光中泛起波澜，本来深邃的眸子却澄澈的如同一潭浅净的水。
他毕竟是一个不染红尘俗事的孩子，至少对于感情一方面，他纯澈的如同那昆仑山上新融的雪水。柳天寒在江湖的风雨中将自己层层保护，然后……不留余地的反击。
都是为了生存，或许他说得对，江湖之中，最重要的，是生存的法则。
而那牛郎织女，虽然相隔银汉，但至少不会为如何在那浩瀚江湖中如何才能安全担心，他们等待便会有结果，但是江湖人呢……
身若飘絮，命如浮萍，说不定哪一刻，便会沉淹而逝，只在江湖上划过一丝小小涟漪，再无其他。
阡陌身上剑尖泛起了凉意，但很快，就有一只更为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指尖，冰冷下，却潜藏着温暖。
“阡儿……谢谢。”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尘世中还有个七夕节，还有一个，那么美丽的传说。”
“是么……”阡陌的目光温柔，触上那深邃的目光，却也不由一番颤抖“你在山上，没有过过节么？”
“嗯。”柳天寒应了一声，眸子中更是几分喂叹之意：“我幼时同此时一般体弱多病，整日除了练剑之外就是看书吃药休息，曾跟师父下过不少次山，但也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
“是么，那你真是可怜……”阡陌低低喃道“那个时候正是小孩子贪玩的时刻……”
“其实不然，我有师父师叔的疼爱，有各位师兄的照料，还有韩师姐的特殊‘关照’，有时候还整整他们，倒是还挺有趣的！”
“……”阡陌不语，却看到柳天寒的嘴角弧度渐渐变大，那双星目因为微笑渐渐眯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的意味。
明天呢……他是否还会如此开怀……
明天的明天呢……
阡陌却蓦然想起那句——“忍顾鹊桥归路……”
她正在沉思之中，被柳天寒抓住的手却猛然感受到一震痛感，却见柳天寒的手指猛然收紧，双目紧紧盯着前方。
他们观望烟花的地方十分高耸，自然人迹罕至，柳天寒虽然喜欢熙熙攘攘的人群，但也不大喜欢在那些人之中挤来挤去，所以倒了邺城的这个至高点，远处的声音只是隐隐约约的能传过来……
然则，那个女声，轻灵却带着悲凉的女声，却是如此清晰的传来。他不由泛起一阵熟悉之感……
会不会又是以前的那种幻听一般的声音出现？柳天寒暗自在心中思忖，但又觉得完全不一样，因为以前的那种声音都是仿佛从心中冒出来，而这个女声，却是乘着风票鹿岛他的耳边，不，是他们耳边，就连阡陌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如泣如诉，如同清灵的寒玉轻轻撞击的声音，那乘着风的声音，轻轻的诉说着：
凤兮凤兮，非梧不栖。
歌以语兮，何所归依。
遨游四方，不见其凰。
悠然八荒，谁其独伤？
柳天寒一瞬间似乎是被被定住了，那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那仿佛是远古的歌声，穿过时间的洪荒，瓢泼到他耳边，他过了片刻方才清醒过来，居然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拔足狂奔起来，阡陌连忙跟上，却见那蓝色的身影一闪，已经凭借绝世轻功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下虽然焦急不已，却也只能在原地等候。
一个鹅黄色衣服的女子静静立在立在漫天烟花下，那背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歌声便是出自她口。
“……”柳天寒并没有去打破那平静的美好，任凭那歌声穿破时空的界限，幽幽传来：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
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他立在那里，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女子手中幻化出一片片落花，然后似有所觉的转过身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猛然捂住嘴巴，满面惊讶。
那女子面容秀丽，竟然与他还有几分相像，只是隐在黑夜中看的不大清楚。
以柳天寒的修为，怎感觉不到女子身上的丝丝鬼气，但他亦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一点杀伐之气，反而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他正欲叫她速速离开尘世，这世上的阳气对鬼绝对没有好处，却见到女子颤抖着走上前来，颤颤抖抖向他伸出手，双目中，竟是有一种劫后余生而重逢的惊喜。
触到那样的眼神，那种惊喜的恍若要滴下泪来的眼神，柳天寒竟未躲开，任女子颤抖的手几乎要抚上自己的脸颊。
然则，却在那只虚空的手即将触上柳天寒的那一刻，那女子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灵力紧紧压迫着自己无法靠近眼前的的这个少年，她垂眸收回手指，默默退后了一步……
“凤皇，这两百余年，过得可好？”
柳天寒听到这句话仿佛像被雷击了一般，先是呆立片刻，随后居然脱口而出：“姐姐！”语罢，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从来都没有见过家人的自己，怎会对一个刚刚见面的女子，居然脱口叫出那两个字。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有印象的……一定，还记得……”女子居然掩面而泣，颤抖的声音不成调子，正欲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却又想到刚刚一直在压迫自己的灵力，料想他必定学了什么仙术，导致有仙家灵力护体，让鬼魂无法接近，她只是默默立回了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了眼下的泪痕，微微一笑，宛若那抚过枯原的春风：“从触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的灵魂深处，一定还有曾经记忆的存在……凤皇，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是否幸福？”
……是否幸福？自己该如何说？有师父的疼爱栽培，很幸福，有师兄师姐的照料陪伴，很幸福，有阡陌的相知相爱，很幸福，就连那个嘴巴漏风的梁羽也常常来逗他开心，一样很幸福……纵使自己被生父母所弃，在江湖上漂泊，纵使自己身染寒疾，无药可治，但自己所拥有的，一样可以带给自己幸福，而那些不幸的事情，又如何去磨灭幸福光辉。
自己，其实一直很幸福吧……
柳天寒微微笑了笑，由衷的笑着，用手撩了撩鬓角的长发，双目中映着烟花的光辉和漫天的星光，道：“我很幸福！也很开心……我不后悔，来这世上走上一遭！”
“……”女子的脸上出现满足的笑容，道：“那，便不要在记起以前的事情了……”我相信，你现在有能力，也有资格把握你手中的幸福，不似曾经的你，将自己的幸福，早早埋葬在了那个华而不实的紫宫，将一切的生命，只用来复仇。
所以，把握好幸福。
女子眼中满是满足的笑意，身子轻轻一转，已然消失在风中，只留下柳天寒默默立在方才的位置……
好似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然则，它确实是真正发生了……
不要记起以前的事情，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不幸福，不快乐么？那个女子眼中的满足是被绝望和悲凉淘洗出来的，洞察力敏锐了的柳天寒，不会不知。
以前……
他静静仰望苍穹，喃喃道：“姐姐，你究竟想说什么？以前的我……经历过什么……”
幽冥界（鬼界）：
黄衣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一座桥前空地中，却见身前居然有一个深紫色衣服的男子，正眯着眼睛望着她。
那人的眼中，已然洗净了尘世帝王的傲然，却徒留那一分等待的希冀，一分默然的守望。
黄衣女子没有理他，尘世中的一切，到了幽冥界皆成烟云，自然什么尘世身份，在幽冥界也纯属笑谈，他二人在幽冥界逗留二百余年，对那里，恐怕比对人间更为了解。
“清河，趁着七夕通过这阴阳桥去往人间，你的胆子，却不是一般的大。”男子的语句如故，语气却如同一个家人，被唤作“清河”的女子转过身来，道：“我本是想回邺城看看，两百年……邺城有经历了怎样的沧海桑田，却不料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似是察觉到清河神色的不对，男子急急向前走了几步，盯紧了清河的眸子。
“凤皇！”
“什么！”男子惊呼一声，转身便向阴阳桥走去。
“苻坚……你不必去了。凤皇说，他现在很幸福！”所以，你不要破坏他的幸福，想了想，清河还是将后半句化咽了回去，毕竟苻坚等了他这两百年，对于一个没什么修为的鬼来说，也实属不易。但她心中，对于苻坚还是怨恨的，就是他，葬送了十二岁的弟弟的一切幸福，就是他，把自己的弟弟推入痛苦耻辱的深渊，无法脱身……
苻坚却会了其中的意，转头，开口，却觉得嗓中干涩无比，只是道：“他……与以前有何不同……”
“……他弃了那身红衣，现在是……一袭绝尘的蓝。”清河喃喃道：“那张脸，还与以前一模一样，那一身傲骨，还是与以前一模一样……只是，那眼神，清澈，却比以前还要沉静深邃，看不见底……”
“而且，他的身上现在仙气弥漫，不会再有什么人，能伤害他了……”清河语罢，就抬步走远，苻坚默默望着她的背影，却觉得心中酸痛，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幅画轴，轻轻打开……
那画中的红衣少年，默默立在烟雨朦胧的竹林深处，只留给世人一个遗世孤立的背影……
“凤皇……这幅画，我找过无数人仿制，却也回不了当初风骨……”
“你……是恨透了我吧……”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红衣少年的背影，然后，停在了那画旁的题诗上。
他的眼前，浮现那双柔柔弱弱带着泪光的眼眸，然后，又浮现出那愤愤燃烧着怒火的眼眸，闭目，再睁眼，却只是见到那不远不近的如血红衣在烟雨中飘飘扬扬，他轻抚这那画旁的题诗，唇齿间，溢出那念过无数遍的诗句：
“隔秋水，望八荒，浮生一寐多惆怅
梧桐翠，竹影深，重楼之中待凤凰……”
重楼之中……待凤皇……
苻坚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那个送画给凤皇的人，画上题着的诗，却成了自己的写照。
那个送画的人……会是谁……
两百年已过，凤皇……是不是还如曾经，恨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017章 重楼之中待凤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