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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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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用最好的首饰打扮清溪,教会她使用胭脂水粉,让她明白如何搭配衣服。老妇让清溪吃的用的全是奢侈品,依稀回到了当年那般繁华。丝管日夜,歌舞连天,婆娑的一个手势值一斛明珠,一个眼神赚一匹红绡。
可是清溪却依旧伺候母亲,忍受她的种种刁难责骂。从不顶嘴,从不苦闷,清溪没有怨言,从一开始就没有。她感谢赐予生命的母亲,她感谢母亲苛刻的教导,她觉得母亲凉薄的脸下始终有着温情。没有母亲,清溪就没有今日的荣耀。她爱舞蹈,爱那种漫步如凤,翩跹如鸿的感觉。她也爱客人们崇拜的眼神,爱他们一掷千金的豪气。
这样的日子因一个少年的闯入而改变。他是她命定的劫。
少年不是来看舞,他以一个过客的姿势瞥视清溪母女旖旎的梦境,不经意揭开了层层金粉掩饰不住的真相。
少年沿着雕漆描金的楼梯一路上去,过分浓郁的香气熏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面前绣门半开的房间里,清溪缓缓梳着青丝。大概被脚步声惊扰,清溪手中的玉石梳子清脆一声落地。清溪优雅一转身,以惯有的深情眼神定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黄金屋,颜如玉,抵不过这宿命的一眼。
人似画,雨潇潇,白莲生馨,杜若弥香。少年的心中泛起无数难以名状的美好情愫。
少年傻傻地忘记了说话,只是笨拙地递上梳子。四目相对中,仿佛有轻盈的霓虹连接彼此。无关容颜,无关地点,无关时间,无关身份,情起何处从来无人知晓。多年后,清溪已不再年轻,她款款笑着问当初的少年为何而来,已是霜鬓衰颜的少年淡然一笑。那笑容是对经历太多波折后的生活的珍惜。清溪懂他。
少年姓白,上崂山学了一点法术,然而耐不住苦,复又返回人间。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寻一支凤头钗。
少年知道老妇与凤头钗有莫大关联。也许是为了炫技,当老妇索要金银时,少年念了个法诀,凭空拈出了一支凤头钗。金光灿灿,华丽至极,与当掉的那支一点不差。当然,这是幻象,一炷香后便散了。不过明显把老妇震住了,她内心蒙尘的角落有隐隐不安。
十五年前,年华渐去的绮袖嫁给了一个商人作妾。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当然好景总是不长的。商人的正室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女,尤为忌妒绮袖,更别提绮袖生了个女儿。绮袖终是被赶了出去,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绮袖心里发狠,宁愿将女儿扔给酒家受苦,也不想留给商人正妻。绮袖临走时,为了报复,偷了商人正妻的嫁妆——凤头钗。
少年潇洒一笑,平凡的脸上露出一些侠气,“夫人是爽快人,把东西还来才是正道。”
冷静的老妇轻蔑地哼出声来,“当掉便是当了,劳烦公子下些心思去找,麻烦大了,不过没有千金怕是不能弄到了。公子与那负心汉素无交情,不如收了老身的百金,各自别声张,都有些好处。”
少年人虽不坏,可素来爱财,这下正踌躇不知如何抉择。他念了一长串法诀,想占卜透老妇的情缘纠葛,无耐他法力不够,反复几次没有结果,只有些模糊印象。“既是那人欠了夫人,区区替天裁决,不再追究。”少年自负一笑,露出很洁白的牙齿,他望向远处起舞的婆娑,心满意足地看着。
婆娑的看台中多了一位捧场的人。
轻纱蒙过婆娑的面,灵动的眸子让少年心含欢喜。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清波,婆娑的身姿是最耀眼的所在处,配上缓烧的名香,盘桓人心,挥之不去。
他自以为对老妇有恩,便提出了一个很无理的要求,娶婆娑为妻。
这直如断了老妇的摇钱树,老妇极不耐烦,当下要把少年赶出去。少年惨遭拒绝,使了个隐身诀,悄悄去找婆娑。
婆娑不肯和他走,她淡淡说道:“我惟愿侍奉母亲至终。”少年觉察出她的犹豫与坚决,苦闷不已。他不知道,婆娑爱戴母亲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婆娑也舍不得现在的奢华。
少年占卜婆娑的过往。他试着叫婆娑的本名“清溪”。婆娑只是忧愁地对他说,她不是清溪,她是婆娑。说完,继续对镜仔细描她的眉眼,苦苦思索着穿什么衣服。
婆娑早已不是那个清纯如水的清溪。
少年怀揣着惊讶去见老妇,有些事远超乎人的想象。他仿佛看见了轮回中跳的一支支舞,神秘美艳,更多的是爱与痴绝。
“夫人千辛万苦寻到了女儿,自然是希望她幸福的。然而风尘女子的下场,莫不凄凉,何不趁年华方好,择良人,早早享福?”他言下之意指自己就是那良人。
“老身自有打算,不劳白公子多心。”
“只怕夫人是想亲眼看着婆娑下场凄惨,这才是夫人真正的打算。”少年一语道破。“夫人当初寻了她,只是考虑到她是个赚钱的好法子,并未把她真正当作女儿看待。夫人自觉自身坎坷,乃是上天不公,便疯狂想报复他人。夫人守着婆娑,先让她尝尽甜头,等她身上已没有利益可图再毫不留情抛弃她……”少年越说越激动,白净的脸上泛了红晕。
他暗自惊奇,本来十分不擅长的摄念诀如何使得这么顺了。
老妇脸色大变,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颤抖的手指着少年,“一派胡言,哪里来的贼人到此撒野,挑拨我母女关系,好带走婆娑是不是。”
“不妨告诉夫人您一些天机。轮回中,若人前世有执念,可以去冥河对面采一株曼珠草,若此花结蕾,人用眼泪滋润后花开,此人的执愿在下辈子便可实现。”
老妇苦苦笑着,一副全然不信的表情,“白公子想像力着实过人。是让老身悔改,下辈子求个好命么?”
“非也,非也。我说的是婆娑,这辈子她是您女儿,可前世她是您的母亲。觉得亏欠您太多,执意今生偿还。”
老妇干笑几声,“呀,白公子越发滑稽了。”摔开手中的帕子,甩下扇子,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少年不甘心地叫了一声:“你还想欠她几辈子!”意识到自己是对牛弹琴,他扔下一段记忆到老妇脑海中,离开了此地,继续他的逍遥游。他没留意到,他仓促离去的背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矜持幽然,款款散开后,有丝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