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舞》鸿飞之爪

4、轮回

　　那记忆本就属于绮袖，是身为老妇的绮袖早就遗忘的前尘过往。
　　那是绮袖母亲离去时的场景：母亲蜷缩在破被中，想拉住绮袖的手。她的眼已然瞎了，挣扎了几下触不到绮袖的存在。光彩照人的绮袖早已不耐烦，扭头就走。只剩了母亲断断续续叨念着，她的话绮袖听不见。她说：“孩子，如有下辈子，我希望还是你母亲，便是作牛作马，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曲。啊，不，那样还要等到你的下辈子。不，不，我希望是你的女儿，可以守护完你的这辈子……”她睁着瞎目，努力捕捉到绮袖的形象，满眼是温柔的笑意。

　　老妇的眼里没有泪水，她只是默默坐着，不知从哪掏出一快肮脏的帕子，反复摩挲着。她干涸的心田，流不出一滴忏悔的泪。但还是会有感触吧，她赋予母亲并女儿的命运，真不该是她怨天尤人的牺牲品。

　　少年并非什么都知道，如果他的法力再高强些，或许可以占卜到清溪的上上辈子。那时的她叫作霓裳。

　　客愁看柳色，日日逐春深。荡漾春风里，谁知历乱心。
　　凉州的柳青了一回又一回，柳丝牵扯塞外萧索的风，竟不觉一丝春色。
　　云鬓娇颜，霓裳伴着羯鼓起舞，手中的胡槽琵琶上蹙着金凤，纹饰极尽繁华，一声声拨的铿锵有力，看得蛮子们咧嘴尽兴，金碗中的烈酒灌了一碗又一碗，洒到大胡子上，渗入了胸前的皮毛里。
　　千金挽留不住的佳人，有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如同幽暗的夜中生出的月华一般，触及处冰凉如雪。
　　将军饶有兴味地瞅着她，仿佛看到了没有攻下的城池，亦恼亦喜。那个天朝的美人儿，倾城绝色，让他遐想江南女儿的风姿，胸中顿生万丈豪气，打，打下中原，让铁蹄踏便中原的每一寸土地。流血成河，国破家亡。
　　告示贴出去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人献出那个败将？他的恼怒使杯中的酒洒了泰半。
　　莫非他逃出城去了。不，全城自攻下后封锁得连一风都溜不出去。
　　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全城的俘虏还要抵抗到什么时候？
　　那个人，虽是天朝的人，却是军事奇才，难得一见的对手。大王要他，是以军队没有撤出。苦差呵，不久就该大打一仗了。
　　天朝摊上那么个昏庸皇帝，纵有良将，到头来还是国灭，不如为我所用。
　　探子说他的妻女在城破前也来了，誓同生死，又藏到哪去了？

　　“老头，做饭利索点。再换个花样，你不是说徽菜，湘菜什么的。”
　　“少年人，你也是汉人，怎么能帮蛮夷人打仗，欺侮自己人。”老头声音嘶哑，藏在层层破布下本应很高大的身躯颤颤巍巍，佝偻得厉害。
　　“罗嗦。”年青士兵抽出佩刀，威胁地晃了一下。
　　老头满是白发的头低得更低了，呛人的柴火模糊了他的眼。
　　一起烧饭的老伴一言不发，任柴火弄脏了脸。
　　“如茵，何必，是我牵累了你和裳儿。我来，我来。”老头咳嗽着说。

　　月，凉如水，洒在歌舞升平的京城，也洒在被占领的荒城里。一样清冷的还有霓裳的目光。“死耗下去，大家都得死。”她暗暗下定了决心。“爹，对不住了。”
　　睡梦中的老头猛然惊醒，霓裳出手比他更快，结实的掌一把拍过去，虽是弱女子，力度气势又狠又准。“裳儿，不枉爹爹从小教你，这般武艺，不输爹爹啊。”老头叹息，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
　　被吵醒的老伴，趁着月色，看着架势，立刻明白了。她哭喊着，死命拦着，“裳儿你要把你爹交出去，你，你，你……”
　　老头虽受了重伤，一招一式，霓裳居然找不到一丝破绽，加之有母亲的阻拦，竟只能虚耗下去。她怎么忍心下重手？
　　周围一片死寂，将士们早喝得烂醉如死猪，雷霆也吵不醒他们。
　　“裳儿，大了，有出息了，你的意思，爹爹明白，爹不是贪生怕死的人。爹爹不是负隅顽抗，就想和你练最后一次。可别忘了爹的教诲，时练时新，咳，咳。”老头低声在霓裳耳边说道。
　　“国家尚未平定，如茵，让我去吧。裳儿，务必取了将军首级，交给皇上。再取了将军印，军队中多是汉人，若发号施令，施以重压，还是会服管束……咳，咳。”
　　老伴哭得声嘶力竭，可手却牢牢如铁钳，不肯松开半分。她怎么也不肯相信从小疼爱的女儿会断送自己父亲的命，仅仅为了苟且偷生，荣华富贵。建功立业，交给别人，与自己的夫君孩子有什么关系？家是所有，裳儿夺去的是紧存的依靠。
　　打了败仗是死，忍辱苟活是死，投靠敌国是死。
　　霓裳心一横，招式下重几分，没有伤及要害，母亲立刻昏了过去。
　　她不是为自己的活，她为了父亲的夙愿而活，为了天朝无数百姓而活。
　　母亲所有的怨恨积聚心头，在后来踏过奈河桥的那刻，化作了剔透的泪，化作了绚烂的彼岸花开。甘愿遗忘的前尘散成尘埃，徘徊不去，地府中，新鬼烦冤旧鬼哭。

　　娘亲，我欠你的，下辈子还给你。

　　轮回的爱恨纠结，如同此起彼伏的舞步，观者为之目眩，舞者为之迷醉。一样身不由己。爱恨贪痴是束缚人的茧，越缠越紧，方寸间的挣扎只为了破蛹成蝶，翱翔于无垠青天。
　　这就是人生。

　　清溪在自己的绣房中，梳理着青丝，她目睹了少年绝然离去，她不忍埋怨他。她绾出一个清爽利落的髻，卸去了一切浮华的首饰，也除去了婆娑的身份，收起了自己的优柔寡断。她依旧是个舞娘，为舞而生，舞姿醉人，一舞倾城。
　　她走过了许多地方，跳着舞，让人们惊艳。青石板，弯拱桥，春花秋月，她缓缓步向岁月深处，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