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莲心似火

7、第 7 章

　　淡蓝色的信纸保存得完好如新，周密的字迹工整到几乎没有连笔。她熟悉周密平常的字迹，她能想象到，这封信在周密手下，必然经过万分小心的誊写。
　　那过分清晰端正的一笔一划，莫名地又一次令她鼻头发酸。
　　她认真地看了下去。

　　“婉婉：
　　我很想你！
　　在拿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呆了三周的时间。这段时间突如其来地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连再见你一次都来不及就被送到了这里。
　　我很担心你，婉婉，你还好吗？我打电话问我妈，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们家没有装电话，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得到你的消息。我很可能，以后也没有办法再回去生活了。但是婉婉，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婉婉，如果可以剖开我的心，你就会知道，我愿意付出一切来让你原谅我。我保证，以后，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欺骗你。
　　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

　　自从你答应我哥做她的女朋友开始，我一个人在夜里想过千百次，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早一点开始追求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我们先认识那么久，我们的世界原本只有彼此。
　　可终究是来不及了，我明白得太晚，于是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礼物，不是为了欺骗你。以我哥的名义准备的礼物，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
　　每次将礼物送给你，我总是很矛盾，既希望看见你因为礼物而欣喜，又暗暗期望你可以拒绝。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什么事都顺着我哥，就像我天生就欠着他们的债。
　　他叫我去哄你跟他和好，我不得不去做你们之间的调和者，却又在暗地里心怀不轨。
　　我憎恶自己的这种卑劣。
　　我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越线，否则我怕我没有足够的自制力让自己不去破坏你们。
　　最后，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可是，婉婉，我并不后悔。
　　哪怕你并不属于我，我也希望看见你快乐。
　　你是我想捧在我手心里呵护的珍宝，你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让我彻夜难眠。
　　我小心翼翼地，准备那些小礼物都是为了让你不要那么失落。
　　除此以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婉婉，为什么你喜欢的是周奇？
　　你现在还喜欢着他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喜欢他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婉婉，我说不清自己对你的感情该如何定义，从我们最初在那棵榕树下遇见开始，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被你看一眼，心就像被抚慰过一遍，那在很多时候，都是支撑我生存下去的动力。

　　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我用对你的想念，来抵御身边的所有烦闷。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从不幸运，遇见你，是唯一的幸运。
　　婉婉，我不敢奢求其他，但是，能否给我回一封信，让我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

　　婉婉从未收到这封信，周密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回信。
　　那时候，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说他没办法回来生活，难道，他被周家遗弃了吗？
　　可周奇不是说是他自己离家的吗？

　　那一年太过难熬，她心底对周密的那一丝期待在煎熬中慢慢冷却，最后她终于不再期待他，也不再期待任何人。
　　可她那时候从未想过，周密会不会也身处困境，无力挣脱。
　　他明明说想回来找她，可为什么整整一年的时间，他都没回来过？他怎么会无法脱身，是被禁锢了吗？苏婉婉想到网上看到过的那些残暴的矫正学校，背上起了一层凉意，难道周妈妈把周密送去了那种地方？
　　如果是那样，那周密那一年岂不是受尽折磨？
　　明明已经是多年前的事，可婉婉依然感觉手心冒汗。她慌忙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所用的纸跟上一封相比十分随便，只是两张普通的a4打印纸，完全是临时找来的。纸上的字迹颜色浅淡，没有第一封信郑重其事又谨慎的力度，反复涂改的痕迹明显。某一些字甚至写得颤抖飘忽，像冬天手被冻僵时一样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苏婉婉结合方才的想象，整个心都被提起来了。他是不是受到虐待了？她急忙往下看。

　　“婉婉：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虽然我知道你不一定愿意给我回信，可是依然忍不住每天都在期盼。
　　我实在太想你。
　　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刚刚做完一场手术。
　　是！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写这封信，就是希望能博得你的同情和原谅。我很累，很难受，不是身上，是心里。我等得实在辛苦，所以现在自暴自弃想着，如果能得到你的回应，哪怕是鲜血淋漓地扒开自己的伤口，丢弃自尊跟你乞求一点怜悯又如何呢。
　　我太累了。”

　　看到这里，婉婉一颗心稍稍放下，至少不是在那种可怕的地方！可是下一瞬，她的心却蓦然酸胀起来，他生病了吗？痊愈了没有？

　　“我身体没有大碍，你不要担心，真正生病的是我弟弟。是的，我一夕之间多了一个弟弟。”

　　苏婉婉长出一口气，抚了抚信纸，她仿佛透过字迹看见少年疲惫又无奈的苦笑。

　　“你大概猜得到，他是我生母的儿子，是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找不到配型，于是，她终于想起了世上还有我存在。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也描述不出见到她的感觉，就很陌生，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同我无关的陌生人。我同意了体检，结果配型成功了。他们给了我爸妈一笔钱，就带我来了这里。
　　婉婉，我爸和我妈果然不要我了。我觉得自己像件货物一样被买卖。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恰好能配上型，否则就连被买卖的价值都没有。
　　我想过悄悄逃走来报复他们，谁也找不到我，让他们也痛苦一回，绝望一回。可我弟弟是无辜的，我不认识他，可总不能让他死。”

　　周密描述这段经历只有短短几行字，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多激烈。可婉婉好像看见周密孤身一人，精疲力竭地躺在病床上，心如死灰，漆黑的眼睛里空洞孤寂。她很想抱一抱这个被所有人放弃，濒临绝望的少年。

　　“我现在还不知道手术的结果。如果不成功，大概我还要被扎一次。
　　我希望手术成功吗？
　　我不知道，婉婉。我狠不下心逃走，又不全然甘心救他。可他又做错过什么？
　　我是在嫉恨他吗？
　　或许吧。
　　我曾经疯狂地嫉妒过周奇。
　　因为你。
　　他曾拥有你，却豪不珍惜。
　　婉婉，我好希望此刻能见到你，听你说任何一句话。哪怕你说叫我走开，我也甘之如饴。
　　不要不理我，好吗？”

　　婉婉眨了眨眼睛，泪水便滚了出来。她没有去擦，直接打开了第三封信。

　　“婉婉，婉婉：
　　上次的手术失败了。
　　我很清楚不关我的事，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内疚。
　　我看着他们这几个月被弟弟的病情折腾得心力交瘁，忽然也释然了。
　　生命太脆弱了。
　　这一次，我真心希望他能好起来，他其实是个挺懂事的小孩。

　　我已经有快一年没有见到你了，婉婉。我很多次想回去找你，她找了各种理由来阻止我，甚至专门找了人看着我。我不知道养母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你误解至深。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跟她解释。
　　何况我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太害怕我失踪，那么文轩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哦，文轩就是我弟弟，他叫师文轩，初三的小孩。
　　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叫师英慧，比我还大一岁。他们姐弟俩，其实都挺好的。

　　婉婉，我还是想你。
　　你收到我给你写的信了吗？
　　你真的不打算再理我了吗？
　　你是不是已经高考了，考了哪一所学校，是不是，跟周奇在一个城市？我错过了高考，大概只能等明年了。
　　婉婉，等等我好吗？

　　我心里很慌，我迫切地想要见到你。我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这次手术完，就算身无分文，用尽办法我也想要回去见你一面。
　　等一等我，婉婉，再等几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