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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的滥觞(三) 这于我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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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承认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打更老头,因为我在工作之余可以上网,在电脑前一坐,看看新闻听听评戏,很快就忘了那档子事儿。我也聊天,只是打字速度奇慢,足以令对方等得精神崩溃,为掩饰这个缺陷,我通常说自己是只有一只左手的残疾人,这招很是凑效,不仅能博得对方的同情,耐着性子跟我说话,甚至还有慈悲者要捐我一套语音输入系统。
但是我仅仅幸运了半年,还没待我泡到一个真正的妞儿,我的网络生涯便惨淡地结束了。学校的若干机房即将合并,组建成一个超大的电子信息室,这样一来打更队伍就要缩减,我工龄最少,首当其冲。
下岗之后,我又要为每月的二百块钱房租而烦恼,只有一点好处,就是我将有更多的时间呆在窝里,有更多的机会遇到猫和老鼠。我是不是有些没心没肺,衣食成忧,还想泡妞,不过我很快便谅解了自己,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第三次青春期骚动真的已经到来。
我与猫和老鼠的共用空间只有厨房、阳台和厕所,而在厕所里遇到她们的机率几乎为零,因此我一有闲暇就去厨房和阳台候着。
三十六计里应该加入“守株待兔”,因为这招虽笨有时却很实用,自此我一天能遇见她们四五次之多。静等容易令人生疑,我就走动起来,在厨房与阳台之间徘徊,这样她们就会当我是在抓耗子。有次我还和方菲在厨房擦肩而过,那时衣服已经相贴,心与心的距离也不过二十厘米,只可惜没能撞出火花来。
不久,我发现每遇到她们自己都会脸红心跳,浑身极不自在,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以前我认为那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可是我不该跟方菲也有感应。
还好我是敢跟方菲说话的,有次我就奓着胆子跟她透露了这个秘密,我以顾盼为例,详细介绍了自己见到顾盼时的反常。
“你见我心跳吗?”
“也跳。”
“你是不是见所有的女人都跳?”
“不是——见陈老太太和沈嬷嬷就不跳。”
方菲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对我做了诊断:“那你大概是得了恐女症。”
“恐女症?”
穷人最怕得病,何况这种稀有的病,听这话我头都涨大一圈。长期以来的胃病我尚拖着未治,如今添了这宗,这对刚刚失业的我来说可谓雪上加霜。当晚我便上了火,唇干见裂,牙疼欲掉,连着两日茶饭不思,滴水未进。
方菲见我实在可怜,安慰我说这病好治,她说她的母亲是个心理医生,研究过这种病,等下次回家给我问问,看有没有省钱的疗法。
方菲的确让我感动,我突然觉得她耳边的那堆弹簧极具动感之美。很快我就被她当成病人对待,并且是那种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我诚然丑陋,却并不狰狞,所以她敢于接近,敢于教导,敢于训斥。在她看来,我的衣食住行、站走坐卧,全然不合规范,比方说我平时总是掬水洗脸,她就劝我改用脸盆,吃饭时我总是大嚼,她就让我闭上嘴巴,睡觉时我总是□□,她就让我穿上睡衣。除此之外,为了减少我的如厕时间,她还命令我不许拿着《金瓶梅》进入卫生间。
数日过后,她的关心照顾开始逐渐升级,连走路先迈哪条腿、说话只露几颗牙都在她的监管范围之内。在她的关照之下,我被衬托成了一个弱智青年,这于我倒是傥来之福,若能被她这般关照下去,我宁愿弱智一生。
从此方菲走进了我的世界,她的语言就是漫妙的音乐,就连批评和责备都很动听。这时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分析能力和客观判断能力,我天真地以为我的初恋即将到来,方菲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孤傲,也许她就是只为数不多的不嫌弃癞蛤蟆的天鹅。
为了博得天鹅的好感,我需要惟命是从,竭力做只听话的癞蛤蟆。迄今为止,我仅有一项抗旨未遵,就是睡衣仍未购买,因为对我来说,醒衣远比睡衣重要。
这段时间我的居室卫生和个人卫生都得到了显著的改善,但这不能提高我的公众形象,方菲建议我适当改革一下仪表,我也认为有这必要,自己这身八十年代的装束早已过时,听说乞丐穿上名牌都能勾引到大学生,可知很多女人是重表不重里的。
我肯定比乞丐富有,不算拣来的那些废铜烂铁瓶瓶罐罐,单是桌上摆着的那几十本折价书籍就能值几百元,加上那床被褥,折算一下,我的固定资产也得有四位数。可我并不追求什么名牌,本也没想去勾引大学生,只要新鲜干净,穿在身上能减减我的土气就好。
经过一番估算,褂、裤、鞋合在一起,整套下来怎么也得一百多块,而这半年来的拾荒所得还要留交房租,不可随意挥霍。那就只能逐一改革,等个一年半载,周身亦可焕然一新。于是那日我下了狠心,花二十八元买了条自认为很上档次的裤子,这显然超出了我的购物标准,所以有种奢侈的感觉,交了钱之后还心疼了好几分钟。
晚上我坐在灯下缣着裤脚,这时方菲突然推门而进,被女人撞见做针线活儿是件很尴尬的事情,我有心掩藏,却措手不及,只好忐然面对。方菲眼前一亮,奔上前来:“买新裤子了,我看看!”
我“嗯”了一声,脸忽地发起烧来热了起来。方菲用手拈了拈裤腿,问我价钱几何,我知道二十八元的裤子在她的眼里仍旧不够档次,实话实说难免自暴寒酸,于是机敏地撒了个小谎,不过由于底气不足,说话声音竟如蚊鸣。
“四十八!”
方菲手持一把粉色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自己耳畔的那些弹簧,听了我的报价,嘴角若隐若现地浮出一丝浅笑。
“想不到你还挺会买东西,行,没买贵。”
她的评价令我心花怒放,做为正常人类她一直的高高在上,极少肯定我的行为。当她转身回屋之后,我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我想知道她是如何对顾盼夸我的。
我贴门耸耳而立,只听一个细弱的声音道:“我说她心眼不全吧,你还不信,他新买的那条裤子多说三十块钱,他给人家四十八,我说没买贵,他还傻乐呵呢!那料儿一压就出褶,一洗就掉色,做工就别提了,到处都是线头儿,真纳闷他可怎么穿得出去!”
“他也就那档次了,你指望他穿什么?”
“可他穿成那样扯天在你眼前晃,你瞅着不闹心啊?”
“闹心?我还恶心呢!都说远亲不如对门,我看这样的对门有还不如没有,什么光儿也借不上。”
“话不能这么说,有和没有可不一样,这屋要是没个男人,咱俩敢住吗。他的作用就是给咱壮胆,他又脏又丑,说不定还避邪呢!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副寒酸样也真是旷古绝今,你瞅着恶心,我瞅着也反胃啊!”
“你还反胃?我看你挺喜欢瞅他的,闲着没事儿总往人家屋里跑。”
“我不是为了减肥嘛!”
“那也没见你吐过几回。”
“这你就不知道了,看他能够降低胃肠对营养的吸收,效果跟呕吐是一样的。”
听到此我就不准备再听下去,再听下去就相当于自残。我的心已经剧烈地绞痛起来,上面仿佛刺着无数钢针,我屏住呼吸倚在墙角,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握紧拳头,等着心痛慢慢消释。良久,我方缓过劲来,顺着墙根蹒跚着返回了房间。
那是个无眠之夜,我的枕巾洇湿一片,我极少用泪水来洗涤心情,哪怕是被养父骂为野杂种的时候,我都没有这般伤恸。梦想破碎,骚动息止,当爱在瞬间转化成恨,我的心也从热火骤变成寒冰,经过这番锤炼,我倏地成熟起来,我又找回原初的自己,从此,那只弱智的□□不会再仰视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