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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的滥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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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巡街回来,我去厨房净手,恰好撞见猫在水池洗头,那洗发水的味道弥散满屋,顿时令我晕头转向。我不敢叨扰,便在厨房空绕一圈,正待回走,只听猫道:“你洗吧!”
她边说边将脸盆端到了旁边的砧板上,好意难却,我忙凑了过去。说起那砧板,本是房东遗留,我不起火,便在上面练习软笔书法。原本只是蘸水,她们来后,我为了卖弄,就开始用墨,现在被涂得不见木色,她当然不当那是炊具。
我洗了手抽身退回,却伫在过道拐角,迟迟不肯离开,像这种与猫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很多,若不说两句话,简直有点对不起月下老人。于是我捂住狂跳的心,鼓足勇气说了句废话:“你——是鸿鹄大学的!”
她可能没有料到我会搭讪,顿了半晌才“嗯”了一声,湿漉漉的头发遮挡着她的猫脸,使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是厌。
“什么专业?”
她又顿了半晌,用手抹了一把脸才回道:“舞蹈!”
舞蹈是我比较反感的艺术形式之一,本来很好的身材,非要弄些惨不忍睹的造型,如果她有幸成为我的老婆,我定然要让她改专业的。
“你叫什么?”
“顾盼!你呢?”
我本已狂跳的心突然蹿至喉咙,要不是嘴闭得紧就差点从嗓子眼蹿了出去。我的两腿有些发软,身子逐渐倾斜,幸好贴在墙上恰好倚住,我也未料到自己听到那两个字会如此失态。
她并未注意到我的反常,仍在那里拧着头发。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此时我只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于是我忍着心跳,坚持问了下去。
“你爸——姓什么?”
她攥住头发,侧过头看向我,我从她那湿淋淋的目光深处看到了无数疑惑,这时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很白痴的话。我是想通过她的父亲来验证她是否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我只验证了自己的愚蠢,除了知道生父的姓氏之外,其它我一无所知。
“不是,我——我——我没别的意思,我——我也姓顾,我们——我们可能是一个爸的,我们——可能是——”
她没再理我,用毛巾掩着头脸疾步走回屋去,而我则在厨房呆立了好久,回味着这番惊喜,我不是有意寻亲,但遇到了我该庆幸,血浓于水,我始终没忘我有个妹妹,她叫顾盼。
猫似乎觉得我别有用心,自那后见我就躲,还好老鼠仍一如既往,我从她那儿还得到了许多关于猫的宝贵信息。老鼠叫方菲,本是学声乐的,但资质平平,她也意识到自己不是那块料儿,便想着往演艺方向发展,如今攻读的是表演。按她的介绍,猫的确叫顾盼,学的也的确是舞蹈专业,还获过什么金袜子奖。
我说起兄妹之事,方菲竟用鼻子笑了出来:“你是蛮有想像力的,从王母娘娘那儿论,她也成不了你妹妹啊。人家是独生女儿,从没听说有过什么哥哥,况且人家是圆脸儿,你是东瓜脸,自己照镜子比比,看看靠不靠谱。想套近乎想点别的方法,还先叫姐后叫妹儿呢,这招早就过时了。”
方菲不知内中隐情,故而觉得滑稽,为此我将珍藏的那张相片翻了出来,方菲看后不以为然,拿着去找顾盼对证,回来笑道:“人家根本没去过北京。”
听人说亲人之间能够产生心灵感应,我现在就有感应,每见顾盼时我的心都会翻腾一下,脸也觉得发涨,我否定方菲的判断:“那时她还不记事儿,当然不知道。”
“你认准了,我说什么也没用,要不你领她去医院验验染色体吧。”
这主意不错,听说那方法最权威,我急切地问那得需要多少钱,方菲瞥了瞥我屋角堆积的口袋:“大概得拣几万个瓶子吧!”
方菲的话促使我打消了那个的念头,但我自此却暗自开心起来,因为我深信亲人就在身边。既然顾盼是妹妹,那我就该把目标换换,舍鱼既是熊掌,那就只有方菲了。
自从改变了目标,我瞅方菲就越来越顺眼,甚至否定了自己那有关脸型的理论,而且她颇为睿智,语言富于逻辑,很有攻击性。她应该算是第一个看到我阳刚之躯的女人,这就是缘分,我突然觉得方菲就是我命里的那朵鲜艳的桃花。
我曾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介绍时我说的是顾眺,我想这样便于唤起妹妹的记忆,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我来。方菲说我的名儿咬嘴,问我有没有小名,我说:“那你就叫我影子吧!”
有天中午她们招了几个同学前来聚会,男男女女加在一起总有半打,嬉笑怒骂夹杂着音乐声冲进我的耳谷,补觉难以进行,忍无可忍之下,我只好爬起来提前去巡街。
出了小区便是一条柏油马路,路边两排垂柳随风摇曳,把周边映衬得绿意浓浓。这是我平时重点巡视的马路,唤作庐山路,我曾做过统计,整条路共有四个大型铁质垃圾箱和五个小型塑料垃圾筒,筒的容量有限,我的目标主要是箱子。那些箱子对我来说就是百宝箱,我对他们甚至有了感情,即使没在巡街,路过时也总要深情地望上几眼。
庐山路的对面是一排围墙,围墙里面便是鸿鹄大学的足球场,时常传出一片嘈杂之声。沿着庐山路向东走,能到达一条宽阔的大街,那是终日车水马龙的长安街。长安街是本市的一条景观马路,共有八个车道,马路中间以花草相隔,在喧嚣中加上一道自然风景,给人一种矛盾的美。
街与路的交汇之处有个热闹的拐角,那里麇集着一群退休老头和待业民工,他们有坐有蹲有站,很自觉地分成若干小组,知道的是在下棋或观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逗蛐蛐儿。闲暇时,我也会去凑个热闹,现在的小区娱乐,正是富打麻将穷下棋的格局,我是穷人,自然要去下棋。但是也有特例,棋摊中偶尔也会出现阔人,比如今日的一个梳背头的长者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戴了个金边眼镜,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指手划脚,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马不卧中,炮不打空”,有时来了激情还动手帮人挪子。看样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这象棋角的棋迷最烦的就是观棋多语者,要不是畏他那身装扮,早就骂开了。
下棋的人厌他无礼,又不好翻脸,只好起身走人,随后观众一哄而散,我由于手里拎着废品袋子,走得慢些,被他一把抓住。
“来,咱俩杀一盘。”
看样子是棋瘾犯了,棋如烟酒,成瘾则不能自持,看那架式我不应战他就不会撒手。谦虚点儿说,我的水平在这街角堪列中流,素以险着闻名,与他对奕我有个巨大的心理优势,就是我不怕输。于是历兵秣马,布子开战,由于我不按章法套路,经过一番胡攻乱守,他在压力之下渐失理智,昏招叠出,在一不小心白损一员大将之后,他无心恋战,最终投子认负。
他显得十分沮丧,意欲再战,但是晚餐时间已到,我得及时赶到食堂,否则我的羹炙就成了泔水。我起身告辞,谁料他却拉着我的衣袖不放,非要跟我三局两胜。此时他像个任性的三岁孩子,使我不忍拒绝,只好再哄他玩会儿。既是哄孩子,就不必争胜,于是我让他一先,随便敷衍几步,结果他很快就连扳两局。我正要拍屁股走人,却见他意足心满地笑道:“年纪不大,胆略不小,还敢让先,你看的是《梅花谱》吧,可惜用得不精,回去再看看《反梅花谱》吧!”
真是抬举我,我哪赏过什么梅花,得了便宜还卖着乖,对这种人就得赶尽杀绝,不能姑息。由于晚餐已经错过,我只好紧紧腰带,拎起袋子直奔机房。
“沾沾自喜去吧,总有一天让你闷闷不乐。”我边嘀咕着边上楼梯,一步不慎摔了个跟头,将袋子里的宝贝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