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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爱的滥觞(四) 只听他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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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一直躺至日上三竿,方菲像往常一样闯了进来,数落道:“还不起来,还把窗子捂那么严实,快把帘儿拉开,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若是以往,我会蹦起来照做,现在一瞅她我就反胃,头没抬眼没睁地嘀咕了一句:“我坐月子呢!”
方菲不知我窃听了她们的谈话,以为我心情不好或者身体欠佳,所以没再言语,转身离去。临近午时我方起床,起床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屋子弄乱,这只是举手之劳,不消一碗茶的功夫,地面床头桌上便已一片狼藉。
及待傍晚,方菲面带疑惑倚在门口,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深情款款:“这是干什么呢,抓耗子呢!瞧这屋地弄的,没地儿下脚儿了,快收拾收拾吧,要不都快成猪窝了。”
此时书桌之上也已横躺竖卧,几十本书没有相同的姿态,我正趴在书堆之上翻阅着《漱玉词》,见她又来反胃,遂一字一板地道:“心眼不全,跟猪有什么区别,猪不住猪窝住什么?”
方菲忿然离去,我收获了几分快意,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逆她的教诲行事,一切恢复原初状态,洗脸不用盆,吃饭要大嚼,睡觉要□□,如厕不仅要拿《金瓶梅》,还要外带两本《宋词选集》。
从此方菲的身影再也无法使我脸红心跳,我甚至觉得她还不如沈嬷嬷受看,为防止她再来骚扰,我泼墨挥毫,在门上写了“闲猪免进”四个大字,我是要彻底与她划清界线,希望她有自知之明,别再到我的猪窝里聒噪。
可她还是来了,站在门口指字质问于我:“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我同类写的。”
方菲这个极有涵养的女人终于出离愤怒,她在门口伫了片刻之后随手将门摔上,声音之响宛如雷鸣,把桌上的水碗都震得移了位。至此冤家结成,不过我的报复行为似乎只是针对方菲一人,对那个总想借对门光儿的顾盼我却没有丝毫的敌意,这得益于她的名字,我仍把她看作妹妹,潜意识里,我觉得她是被方菲熏陶坏的。
近来心绪烦乱,我便常去街角下棋,有时街也不巡,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有天下午我又遇到了那个读过《反梅花谱》的矮胖老头儿,他仍旧派头十足,戴着眼镜,叼着烟卷,头发弄得锃明瓦亮,好似抹了二斤鞋油。那么大岁数了,还总研究什么梅花,简直一个花痴,今日时间充裕,该是让他闷闷不乐的时候了。
其实他的棋力远胜于我,那日我赢了首局纯属侥幸,但是他还是一口气连输了我二局,原因在于他人气太低。围观的棋友不约而同地偏袒于我,或明帮或暗助,弄得他焦头烂额,疲于应付,正所谓好虎架不住群狼,除非他有许银川的本事,否则也只能自认倒霉。
老头儿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他一定在悔恨自己平素的观棋多语。其实叫他老头有点为时过早,他并不十分老迈,也就五十左右,只不过他那腐败的身材又矮又胖,加上头发当中夹杂着几根银条,所以看着显老。
“你别总让我,来,再来几盘,我们五局三胜制。”
就这样,一直增到十一局六胜制他仍未开胡,都成斯诺克的赛制了,我适时挖苦道:“你那《反梅花谱》没看透,回去还得看。”
当晚我心情颇为舒爽,虽然没拣到几个瓶子,却意外地拣了一份虚荣,当了回长胜将军。因此晚饭我没去鸿鹄大学,而是买了一份三块钱的麻辣烫作为庆祝。
然而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胃肠的抗辣能力,当晚便上吐下泻,这回不拿任何书籍,我都能在厕所里待上半个时辰。折腾半宿,零辰一点我才晕晕欲睡,朦胧中却见一个矮胖老头儿戴着铁盔穿着铁甲站于江边,手持三尺长剑,把剑向天,只听他一声长啸:“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一道霹雳撕裂天空,刹时风驰电掣。我倏地从床上弹起,惊出一身冷汗,侧头望向窗外,正是雷雨交加,斗大的雨点敲击着玻璃,犹如大年三十的鞭声。我拭了拭汗,掩好被子再次躺下,方欲成眠,耳畔忽闻一声巨响,睁开眼时只见一个人影破门而入。
“影子,影子,快起来,快起来!”
若是以往我会抱紧被子缩到墙角,可是当晚为了起夜方便我是和衣而睡,因此没有走光的危险,这得感谢腹泻来得及时。我伸手摸到灯绳轻轻一拉,屋内乍亮,只见方菲神色慌张地伫于床头。她见我衣能蔽体,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她们的屋子,第一次步入女人的闺房,可我看到的却是顾盼捂着肚子在床上呻吟。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行了!”
要生了?没见肚子大啊!还不知道妹夫是谁?我满腹狐疑,却无暇询问清楚,我也没有接生的本领,不管怎样先弄到医院再说。
我背起顾盼奔下楼来,但是这样的雨夜,庐山路根本没有出租车的影子,幸亏我记得马路西头好似有所医院,因为每次巡街到那,抬头总能看到中心建筑上面那个鲜红的十字。
那是一个令我和方菲都难以忘却的夜晚,我们在风雨中奔袭,那时的我们没有贵贱美丑之分,我们像并肩作战的战友,拥有一个共同目标和方向,尽管这是极其短暂的联袂,但足以证明,在特定的条件下,我们是可以亲密无间的。
背着未经鉴定的妹妹,伴着曾经喜欢的女人,我的心底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滋味,有温馨也有酸楚,有浪漫也有凄凉,但是如果时空可以定格于此,我愿意一直奔跑下去。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经过半宿的折腾,我已四肢酸软胃肠空虚,在这种状态之下竟然还能负重疾走,这使我不禁自我崇拜起来。不过到了医院我就先于顾盼而不省人事,经过冷雨和热汗的双重洗礼之后,我这头寒酸的猪终于倒下了。
还好我只是虚脱而导致的昏迷,经过两天的休息调养,很快就恢复如常。听说顾盼患的是急性阑尾炎,医生已把她肚子里那只小蚯蚓切除了。我闲来无事跑去探视,却撞见了顾盼的母亲——一个也长着一副猫脸儿的朴素农妇,如果顾盼真是妹妹,那她就是我的继母,可她的穿着打扮与我仿佛,怎么看也不像高贵少妇。莫非自己真的认错,这个无意中邂逅的顾盼真的不是我的妹妹?
顾母每日只在床边坐陪,其余事情均由方菲打理。这段时间方菲最累,我倒床的那两天也是由她护理,她为我供给一日三餐,质量很高,顿顿有肉。饭钱是笔糊涂账,她没要,我也没想给。
医院没有过多的护理床位,顾盼休息之时,方菲拽我到走廊的长椅上歇坐。我很难忘记那晚那种万针穿心的心痛,对她仍旧心有余怨,因此当她替顾盼感谢我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来了一句:“客气了,对门住着,这点光儿还是借得着的。”
方菲未作回应,抱着背包仰身靠于椅背,叹了口气,道:“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啊,上礼拜还好好的,我还到练功房去瞧她训练呢,转眼就躺这儿了,跟做梦一样。真的多亏你了,医生说她的已经穿孔化脓,晚了会要命的。”
“我平时驱鬼,偶尔也能救人。”
方菲瞥了我一眼,我面向前方正襟危坐,给了她一个端直的侧身。她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影子,我知道你听到过我们说你坏话,其实每个人都有背后议论别人的毛病,你是没有室友,否则你们也会议论我们。我和盼盼都知道你是好人,而且是个可怜的好人,只是人在议论别人的时候极少提及好的一面。”
“那现在我们背后议论一下顾盼吧!”
方菲不禁失笑,挺起身道:“然后改天你再和她议论我?你要离间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卑鄙!”
“以我的智商,怎么可能离间你们,我只是想了解她,你知道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你完全可以只说她好的一面。”
“她不会是你的妹妹,你看她病成这样她爸来了吗,她是单亲家庭,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