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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夫逸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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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随母改嫁到北方的一个偏僻小镇——建昌。养父读过小学,生来爱玩拆字游戏,他为我取名徐从余,目的是向人昭示我本亲生,可却弄得欲盖弥彰。九岁那年,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姑娘来到我家,他拿出一撂钞票放在炕上,母亲却未加理睬,冲他狂吼:“想领走,行,拿三十万来。”
在男人的百般哀求下,母亲还是收下了那撂钞票,我却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次旅行的机会。男人问我想去哪里,当时我只知道个颐和园,因为家里的挂历上印着那儿的图景,我并不知道那园子离建昌有几里的路程,总之他满足了我的愿望。
在昆明湖畔休息的时候,他拉过我的手,又拉过那个小姑娘的手,他将我俩的手叠放在一起,对我语重心长地道:“记住,你们是兄妹,你们都是顾家的子孙,你叫顾眺,你叫顾盼。”
随后他让小姑娘唤我哥哥,她很随意地喊了一声,目光却跟随着空中飞过的麻雀。
我们照了无数照片,他非要送我几张,我便选了两张,一张是我和小姑娘的合影,一张是我的发呆特写,那是我蜷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望着湖水出神时他所偷拍。发呆一直是我的特有的个性化造型,我喜欢自己发呆的样子,这次表现犹为投入,可谓已臻化境。
回家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拉着我的手求我喊他一声爸爸,这很令我为难,我只是奉母之命陪他溜达,私收个妹妹已属越权,不能随随便便再认个爸爸。我缄口不语,他的额角渗出了汗珠,眼眶闪动着晶莹,后来他用双手摇晃我的身体,激动得像是要把我吃掉:“就一声,叫啊,快叫啊!”
我厌恶“徐从余”那个名字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后来我自改了名字,用的顾姓,但不是顾眺。
养父对我的态度逐年在变,而十三岁那年是个极大的转折,因为那年母亲又改嫁了,但是这次她没有带我,她把我留给了养父,这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因为养父并未兑现当年的承诺,没有给她足够的物质享受,她习惯于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惩罚她所记恨的男人。
这次母亲是偷偷走的,效颦的是汉代卓文君小姐,只不过她不是寡妇,也没有文才。母亲走后,我与养父就变得没有了任何关系,他时常拿我发泄,而我能做的就是忍受,我无处可去,他让我滚我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弟弟准备出国深造,做了多年赔本生意的养父拿不出所需费用,而又不想耽误亲生儿子的前程,于是他想到了我的潜在价值。
二位父亲通过电话谈判多次,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八万成交,做为商品来讲,我大概是天下最贱的人。我不想沦为商品,打算破坏他们的交易,便用离家出走来威胁养父,他骂我忘恩负义,一气之下把我时常捏在手里的相片投入灶中。我奋不顾手地取出,那照片却已被熏得焦黄。
养父的行为帮我下了决心,可我没有立即动身,为了还弟弟个人情,我得忍耐几天。待生父的货款到位,我给他去了一个电话,我先问他买我是为了什么。他说为了防老,为了救赎,为了传宗接代。我认为前两个均是幌子,于是我向他保证,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我一定姓顾。
我对生父说:“你们选择时从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所以我选择时也不必考虑你们的感受,因此我选择流浪。你付的钱就当是我的抚养费用,也是该给徐家的,你就当花了八万块钱养活了一个傻儿子,而这个傻儿子却一不小心自己走丢了”。
我觉得我不是任何人的儿子,所以我选择流浪,我要做个流浪着的“六亲不认”的傻孩子。于是在那个秋天的傍晚,我离开了我的第二故乡,离开了那个本不属于我的家,从此辗转大江南北,最后寄居在这座曾经工作过的城市,并遇到了沈嬷嬷、陈老太太等一干慈善家。
这是我的曾经过往,平时很少追忆,只在逢年过节温习一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远在海外的异父异母的弟弟和那个相片里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真不知在闲暇的时候去想念谁。
一个日光曚昽的下午,我的对门举家南迁,为此我特意买了半斤花生好好庆祝了一番。平素我从不吃零食,陈老太太的孙子给我块糖,我都拿回家泡水喝,吃糖是吃零食,喝糖水便是正常的水分补给。我很反感穷人摆阔,所以没有重大事宜,我从不吃零食。
那对冤家在搬家时吵了一架,双方唇枪舌剑,方圆百里都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儿。战争的导火索是男人想尽孝道,而女人却不想与婆婆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婆媳关系历来是家庭中的主要矛盾,幸而我不存在这种担忧,婆已不知去向,媳也还无影无踪。
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文斗,最终男方无条件投降。他们边搬边吵,两不耽误,我则坐壁上观,哼着随机自度的曲子。我本来是讲求睦邻友好的,可这对夫妇过于悭吝,二人都有做买卖的天赋,凡事精打细算,水费电费斤斤计较,尤其那女的,嗓子的音质颇似破锣,不点小事儿就“咣当”个没完,每当她唠叨时我便把房东留给我的那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打开,把音量调到最高来给她伴奏。——可以想象,她烦我胜过烦她的婆婆。
那对夫妇搬走之后,紧接着来了两个女大学生,一个青丝披肩,一个马尾高悬,一个窄脸尖下颏,一个圆脸团下颏。姑且不说她们容貌美丑,就是浑身洋溢的那股香气,便足以令我神魂颠倒,我承认自己很没出息,竟然渐渐喜欢上了那种刺鼻的窒息感。
搬家时她们只动口不动手,站在门口动动嘴唇,便把几个免费劳工操控得井然有序。两位小姐家当还真不少,把几个精瘦的小伙儿累得直喊腰子疼。
我并不善于与女人相处,女人于我就是一个神秘的物种,除了知道她们能做老婆之外,我对她们一无所知。人们对于神秘的东西往往都有种矛盾的心理,既充满好奇,想去了解,又满心惶恐,害怕接近。
我好像上辈子被女人伤害过,最终惶恐战胜了好奇,我严防死守,坚决不与她们搭讪。但是与此同时我又心存一丝侥幸,也许她们会主动勾引我呢,不过实践证明,我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对乞丐感兴趣的女人,怕是比彩钻还稀有吧!
不对,这话我得更正一下,我适才错说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个打更的,或者拾荒的,目前还没堕落到行乞的地步,所以自称乞丐为时尚早。
总之我们和平共处,闲居了半月有余,仍相安无话。我无从知道她们姓甚名谁,只好以外部特征给二位起了两个绰号,圆脸儿的叫猫,窄脸儿的叫鼠。
至此,我有了猫和老鼠的陪伴,暂时稀释了围绕在身边的孤独感,起码开了门就有女人的味道飘散进来,虽然那味道并不是天然,但足以让我陶然良久,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