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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更夫逸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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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便不知世上有所谓的母爱,谁要说有,我认为那是比长生不老还夸张的谎言。母亲不过是顺应自然规律而生育罢了,为夫所生,随夫姓氏,继夫家业,传夫香火,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那又何必倾注爱呢!或许我在以偏概全,自己只是遇个特例,但是谁不是站在自己的位置去观察这个世界,谁有资格厚责我的偏激和无知!
父爱应该有吧,我虽无承受,但亲眼可见,养父就知道出卖养子而给亲生儿子筹集学费,这难道不是父爱的生动体现吗?
两年前,我就是这样被养父卖给了生父,我有幸而沦为商品,并且帮助异父异母的弟弟出国深造,我的人生价值也就集中体现于此,也仅此而已。
之所以甘愿被出卖,完全是出于感激,因为弟弟是唯一对我倾注过爱的人。母亲带着我改嫁的时候,我四岁,他三岁,可那时他已经会背唐诗,而我则像个弱智儿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发呆。他六岁便上了小学,而我尚不识数,连个放羊的资格都没有,在我二次高考落榜之时,他已是在读硕士了。
我天资愚钝,对数理化半窍不通,而那种由无序字母排列而成的语言极其消磨我的意志,后来连学汉语的兴趣都锐减了不少。因此我被高等学府拒之门外,养父骂我没出息,整日整夜地骂而不知疲惫,仿佛骂着我他的生意就会扭亏增盈。
他甚至叫我野杂种,我不知道杂种前面的“野”字是否多余,也一直没弄清楚野种与杂种之间的区别,总之我是将其兼收并蓄了。可这些分明是母亲的过失,与我何干呢!要么别生我,要么别带我改嫁,不生我,我就成不了“种”,自然也就“野”不起来,也“杂”不起来;不带我改嫁,那么即使我是野种杂种也不会被人骂将出来。
可我没有资格痛恨养父,毕竟是在他的监护下成长,吃他穿他用他,我不能以其一眚而掩其大德;母亲呢,似乎也没有资格去恨,她给了我生命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我还能奢求什么?那么总得找个人去恨吧,否则就有点说不过去,那就恨那个比我聪明的弟弟吧!
曾有段时间我极为憎他,甚至诅咒他早点得个脑血栓啥的,没他的对比或许我也会十分优秀,因为他的存在我才成了废品。他比我高大威猛,比我机灵圆滑,比我能说会道,比我招女人喜欢,总之除了饭量外,我样样不如他。
可偏偏是这个我最憎恨的人让我体验到了人间的一丝温暖。高考落榜后我闲置在家,那时我便已经消极厌世,我觉得世界是寒冷的,人心是寒冷的,我站在阳光里也感觉不到一丝和煦,仿佛自己快要被这个世界冻结。我不信世间有所谓的“情”这个东西,亲情、友情、爱情,统统是人们假想出来的浪漫,那是只有在文学作品中才可找到的幻物。
我渐渐适应了那种寒冷境围,开始封闭自己,我甚至不再接受别人的关心,认为那是一种恶意的嘲讽。我不需要爱,我也不会去爱,我不是人类中的一员,只是地球身上的一只寄生虫,我低级得没有智慧,没有感情。我的心像一汪死水,像一口枯井,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我麻木、痴苶,我对世间万物提不起任何兴趣。庆幸的是当时没有人给我灌输宗教思想,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遁入空门。
既不能吃官饭,就要土里刨食,做农民要务农,可我身材枯瘦,并不是种田的料儿。养父是绝不允许我白吃白喝的,于是买了几十只羊让我放养,高中毕业的我已经识数,不必担心将羊放丢。
可我还是放丢了几只,原因是有些羊总趁我看书时偷偷溜掉。那次养父对我大打出手,我碍于辈份的关系,没有跟他一般见识。弟弟知我在家待着憋屈,便在他求学的那座城市给我觅了份看车的工作,衣食住宿全部免费提供。我起初拒绝他的好意,可他那锲而不舍的精神最终打动了我,于是我带了几本心爱的书籍,踏入了传说中的市井。
第一次进入人群,我充满了好奇,死水一般的心渐渐涌动,差点沸腾起来。我的心扉逐渐打开,装进了一些新的东西,同时释放出了一些旧的东西,用句成语说就是“吐故纳新”。
然而我必定是个畸人,有着畸形基因并且在畸境下成长起来的完美畸人,我都觉得自己与这座城市并不配套,我只适合坐在院门口的石礅上发呆,根本溶入不了这片灯红酒绿。
两月之后我因在酒店门口站着睡着而被老板暴训了一顿,随后连人带书打回了原籍。仅仅入世俩月,我便辱归故里,首先得到的是养父那极具预见性的色讥言讽:“料你也干不长,真不知你能干点什么,要饭你都要不到热乎的。”
不论怎样,我须铭记弟弟的恩情,女为悦己者容,士为助己者贾,因此我愿意出卖自己帮他凑足学费。行笔至此,我得讲一段鲜为人知的家史,以便世人了解我被买卖的过程。
我的母亲曾经是一个艳绝一方的村姑,她选择嫁给生父完全是一时糊涂,是受到了“郎才女貌”传统婚姻观的影响,婚后才知道那“才”字会意错了,原来“财”比“才”重要得多。青春尚在,补牢未晚,衬着年轻赶紧调换,或许还能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
恰好当时有个徐姓老板在杭州一带经商,无意中与母亲邂逅。母亲了解到这位老板有钱无妻,便觉机不可失,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把徐老板变成了我的养父。
当她勾引养父的时候,也有个女人在勾引我的生父,她能原谅自己出墙,却不能容忍丈夫出轨。这大大伤了她的自尊,离婚在所难免,为了惩罚生父对她的不忠,她拼命地争下了我的抚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