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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裴氏货贾传(五) 主动借钱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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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道:“嗯——因为它很甜蜜呀,甜蜜蜜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又来,停停停,你有没有自己的理解,能不能不从那些歌词里提取?”
“有啊,体会可多了,咱也是过来人嘛,我喜欢那种被人呵护的感觉,整天有人儿围在身边转,跟个奴才似的,可以呼来唤去,这不就是甜蜜嘛!”
“你认为这是甜蜜?你甜蜜了,他呢?”
“他也甜蜜啊,我体会的是被人呵护的甜蜜,他体会的是呵护别人的甜蜜。”
她讲的道理总是似是而非,我未作任何辩驳,只要她心中有爱,我想以后她会知道呵护也可以是双向的。
“不过一个颜色也太单调了,干嘛非得一种颜色,爱情就不能是五颜六色的啊?”
“你的意思是说爱情像三棱镜里折射出的阳光,像雨后天边的彩虹,像马戏团小丑的衣服,像画家的调色板,像京剧的脸谱……”
她竖起拇指:“真有你的,把我心声都说出来了,我就想不出那么多比喻!”
她的夸赞令我如坐春风,她说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让我再讲一个,我讲相如文君,她一皱鼻:“你能行不,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东西,还用你讲啊,那司马相如就是一混蛋,我不爱听。”
“那是时代局限性,你不能用现代的眼光去看古人,在那个三妻四妾的年代就算不错的了,总比李甲和陈世美强多了。”
她未置辩,转而问我是否喜欢卓文君,我说是男人都喜欢卓文君。或许她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淑婉的类型吧,脸色即刻暗淡下来,我怕唐突了西施,忙道:“也有喜欢赵飞燕的。”
“你把我比作赵飞燕呢?”
“不是不是,我是说男人的审美各不相同,卓文君是大众情人,但也有喜欢其它口味的,捧心西子、把盏贵妃,也都有人追慕,百媚千红嘛。你很难与历史上哪个人物对应得上,你就是你,你是唯一的,古今中外唯一的自恋居士!”
这话说得到位,她听了很是乐呵,还回敬了我一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李之问和聂胜琼的爱情故事。她既爱听故事,自然积累不少,这个我没听过,只当她是胡诌。她不仅能随听随记、现买现卖,还善于信口开河,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摆划,脸不红、心不跳,像煞有介事,且总能引人入胜。
她见我听得虚心认真,十分有成就感,讲罢骄傲地道:“这么经典的爱情故事你都不知道,你还冒充作家呢,干脆出家算了!”
“我何尝不想出家,可这辈子是不行了,我爱吃肉。”
“酒肉本是穿肠的东西,怕是你心里花花吧!”她不像在夸我多情,而像在讽我好色,话罢她爽朗地笑了起来,还随手折了根竹枝,举在手里摇晃着。看她那得意的样子,真希望她脚下一不留神绊到个石头,摔个完美的扑地跟头。
“你怎么不跟我借钱呢?”
她忽而转头问我,把我问得一怔,看来她是挂心我的房租的,适才的表演终于要有收获。
“你会借吗?”
“也许会!”
“那借我点吧,一百二就——”
没等我说完她就把话岔了过去:“现在借晚了,你没想过跟我借钱,我干嘛借你,我贱啊!告诉你,拒绝别人借钱是件快乐的事,看别人借钱被拒也是件快乐的事,只有真当了债主才是件不快乐的事。哪天房东来扔你东西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我好来看热闹。”
我很纳罕自己怎么会那么乐观,她像有同情心的人吗,这下好了,弄巧成拙,她没主动,却弄得我被动。晚上我对着打好的包裹凝思起来,本想演戏,怕是要弄假成真,良久,我有了新的主意,不如把戏再演一遍,给方菲看看,对裴翠不管用,对她或许管用。想到此我把包裹拆开,重新组装,我故意弄出动静,以便引诱方菲过来。方菲未负我望,悠然走来,见我收拾行囊,倚门道:“又没钱交租了,你每天不都起早贪黑地干么,一个月二百块钱都挣不到,是不是都请那女的吃饭了?”
方菲曾撞见过我与裴翠在五味饭庄吃肉,还以为我做东,这事儿一句两句解释不清,于是答非所问:“我这两箱书本暂时寄存在你屋行吗,等我将来安顿下来我再取走,要是一直没落脚的地儿,那就送你了。”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那个女人,你最好是离远点。”
说心里话,我对方菲的这句话深恶痛绝,你不陪我就算了,别人陪我你还要粗暴干涉。裴翠是不入流,但她不以与我交往为耻,自己本就妖气十足,还有脸说别人骚,裴翠是妖精,也是平易近人的妖精,被她勾引,我心甘情愿。
碍于方菲债主的身份,我不好当面翻脸,只好心平气和道:“那是我的私事,我看你还是不要管了。”
“谁爱管你,不知好歹,那你就跟她混吧!”
方菲胳膊一甩,转身离去,与此同时,两张纸片轻然飘落,那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面对方菲的施舍,我竟怔了许久,我为适才心里所想的那些龌龊言辞而感到愧疚,也许她是真心为我,我为什么不能虚心倾听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呢!
主动借钱给我,用裴翠的理论来说,这不是贱吗?从这点来看,方菲还有优于裴翠的地方。因为每次我都能在一周之内将房租补交,所以房东老伯夸我是个守信之人,这夸赞我受之有愧,若守信就该按月主动缴租,总让人下最后通牒算什么守信,老伯走后方菲笑说:“你还真当人家是夸你呢!”——这时我才觉出那么一点反讽的味道。
再次逃过一劫,方菲可以称得上是我命中的天乙贵人,我就知道我命中不会一个福星都没有。她资助我的钱我会记账的,待我以后发迹,一定如数或者加倍奉还,至于到底是如数还是加倍,得看我发迹的程度。如果我一直发不了迹,那就当是她上辈子欠我的吧!
裴翠再次登门之时,她惊呼一声:“哇!怎么都归位了,不搬了?”
“你这人怎么唯恐天下不乱,你是不是特希望我出去影响市容,我流落街头对你有啥好处?”
“说,哪来的钱!”
“这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我不偷不抢,肯定是正道来的。”
“你别说是你拣破烂拣来的,小样儿,看来是遇到财神爷了,”她边说边把我的屋子好一阵打量,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说,财神爷是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要是女的就叫财神奶奶了。”
“少拽!看样子是发了,那今天你请我吧!”
真是吸膏饮髓的妖精,看来不榨干我她是不会善罢甘休,她在我兜里翻出了我那八十六块五,就拿着那钱领着我到五味饭庄美美地吃了一顿。我心疼欲裂,那顿饭吃得食不甘味,嚼着那肉片肉块,就仿佛是自己身上的。
回去的路上,裴翠破天荒地挎起了我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得这样亲昵,当她把剩余的二十多块钱塞回我兜里的时候,我有些茫然,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一个行将就乞的浪子却挎着一个陪姐,这事儿说出去又够上报的标准了,我们走在一起那就是一对儿对比鲜明的矛盾组合,所有的反义词用在我们两个人身上都是那么的贴切。
此后吃饭还是裴翠拿钱,这样我吃肉时就能心境坦然,她闲时问我下月房租可有着落,我以为她良心发现,想要扶贫,便趁机提前向她求借,不料她又冷语相拒,理由是我借钱时没有表达出足够的诚意。
借钱还分有没有诚意,谁闲着没事儿借钱玩,从那以后我暗下决心,再不跟她张嘴,什么时候流落街头,什么时候就跟她一刀两断,连窝都没有,还挎个陪姐,我丢不起那人。
自从杀入长安街,庐山路的那几个箱筒我就疏于照顾,陈老太太跟我恶意竞争,每天早起晚归,而且下手极狠,一根铁丝都不给我剩。因此我的生意日渐萧条,半个月过去,就只赚了六十多块,净收入照上月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二十,这样下去,必将破产。
长安街南面还有个繁华的南京街,只是离得太远,要是有个私家货车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开辟那里的市场。我很羡慕那些绿衣绿帽的邮递员,整天骑着环保车子满街溜达,多么威风!
很想攒钱买车,暇时我跟裴翠透露了我的非份之想,她被吓得瞠目结舌,嘴都咧到了耳根上:“就你还买车?人家市里人有了房才想着买车,你连房都没有,还买车,省省吧你,赶什么潮流,凑什么热闹。”她说得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经过她的残忍批评,我当即打消了买车的念头。
“师兄那儿不是有双旱冰鞋吗,你借来当车用呗!”
真有想象力,穿着旱冰鞋去拣垃圾,不被警察围堵,也得被记者围访,那就真上报了。裴翠在拿我取乐时特别开心,说完总要笑得前仰后合,她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猛然间,我觉得不是她在陪我,而是我在陪她,我无意中成了她的开心果。
我没弄到车子,陈老太太倒弄了一辆,而且是三个轮的,只是袖珍了一点儿。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跟我较劲,我得赶紧制定一个应对策略。那天下楼正撞见她坐在私车上抽着旱烟,冤家聚头,分外眼红,我就吓唬她:“您这车子没有牌照,到长安街肯定被抓,抓住就没收了,所以啊,你还是就在庐山路附近转悠,可别往远走!”
陈老太太顺手抄起个塑料瓶子朝我砸了过来:“臭小子,还不积点德,忽悠我老太太,叫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一成有车族,脾气都渐长,还叫我打光棍,你有那个权利么,本公子现在就有妞陪着,等哪天领来让你惊艳一把。我心里美着,把瓶子给她拣回来,绕着车子走了两圈,夸赞了一番。陈老太太见我眼热,道:“好好干,等有大买卖了我把车借你。”
这话听得我十分感动,连忙千恩万谢,然后坐在驾驶座上,听她讲课。每次见面陈老太太都要给我上课,内容包括怎么做人、怎么挣钱、怎么娶媳妇生孩子,总之很多内容都与我无关。我之所以听她讲,是因为每次听课都能白得半盒旱烟。
我本是不吸烟的,怪只怪陈老太太一见面就让:“来,卷一颗,闲着也是闲!”我这人不会客套,一让就抽,一来二去就学会了。说心里话旱烟很是难抽,卷时还挺费劲,要不是白抽,我才不会培养这门嗜好。
如今我都是边听她唠叨边卷烟卷,等她唠叨完,就能卷出个十棵八棵的,然后朝她要个石林的盒子,这样就白得了半盒旱烟,够我咕嘟一个礼拜的。因为有了新车,那天陈老太太格外高兴,还附送了一本面目全非的杂志,仔细观瞧才辨认出“妄语”两个字来,听这名儿就不怎么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