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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裴氏货贾传(四) “那烧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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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我心花怒放,顿来了食欲,她让我选个地方,我就选了庐山路上著名的五味饭庄。双双落座,裴翠将菜单交付于我,让我挑自己喜欢吃的点俩儿。我根本就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而且单看那菜名我也不知何物,有些是久仰大名可从未谋过面的,而有些是连名都没仰过,以往跟祁天出去蹭饭都是埋头猛吃,从没注意席面上的菜肴文化。
我不想出丑,又推辞不过,只好蒙着点了一个地三鲜,一个烧茄子。
“你馋茄子啊!”裴翠瞪了我一眼,抢过菜单,边翻着边对侍者道:“一个地三鲜,一个红烧肉,再来个牛肉锅儿。”
待侍者走后,我问她地三鲜都是什么,她说是土豆、茄子和青椒,我又问那土豆炖茄子是不是叫地二鲜,她呈现一脸无奈,道:“对,没错,要是干炖土豆就叫‘地一鲜’。”
“那烧茄子是不是也可以叫‘地一鲜’!”
“你买俩黄瓜回家蘸酱吃都可以叫‘地一鲜’。”
我为弄清一个菜名而喜不自胜,她却绷起了脸,严肃地凝视着我:“你好像不是地球人!”
“我是阅历浅薄,那也比企鹅聪明多了,起码我会举□□一。”
裴翠笑而不语,很快饭菜备齐,我本想虎咽狼吞,怕她喻我为猪,只好刻意收敛。
“吃吧,这肉菜都是给你点的,我不吃肉。”
穷人爱吃肉——这么深奥的道理她都懂,望着那些肉块肉片,我幸福得极想大吼一声,很少吃到这么正规的肉,食堂里可都是琐碎的冷炙。如果她也爱吃肉就好了,那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听师兄说你会写诗,写几首了,让我拜读一下如何?”
“那‘该死的弼马瘟’的话你还敢信?”
“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我的诗都是艳体,怕把你看坏了。”
“切!我能教你把诗写得更坏,你信不信?”
江湖气息还是十分浓重,她既然不像服务生,那我该了解一下她的底细,趁着氛围融洽,我探问起来,她也并不瞒隐,问啥答啥。
她不是服务员,却胜似服务员,她是坐台的高级服务员,往难听点说就是陪姐,至于几陪就说不定了。她原来的确是个服务员,后来人人都说她做服务员有点屈才,于是就跳槽了。她顺利完成职业转型,除了相貌之处,手里还有两件法宝——就是“搞笑”和“卖笑”。
她现场搞笑了一把,讲了一个素段子,可是能让我笑出来的段子少之又少,况且我那副债主脸并不是徒有虚传,本就不怎么会笑。她见我不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怎么不笑,快笑!”
讲来讲去,这句最着笑,我借机敷衍一下,忙把马脸掬了起来,在她面前,我倒成了卖笑的。她心有余怨,道:“你们这些书呆子最难伺候,头脑反应太慢,还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再好的笑话都让你们给糟遢了。”
“笑话最好随意而成,不应刻意而成,你先声明了要讲笑话,我心里早有了准备,自然笑不出来。”
自那以后裴翠再没给我讲过笑话,当然她是更不会跟我卖笑的,因为我出的价钱不够。半月之后,祁天前来探访,问我进展如何。我没把我们建立的金钱关系透露出去,只说正在渐入佳境。虽然裴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人,而且还有个令我反感的职业,但我没有理由埋怨祁天,毕竟裴翠可以趋散围绕在我身边的孤寂,她是陪姐,巧合的是我正需要人陪,那我还奢求什么,难道不应欣慰于此么!方菲是比裴翠优雅,但她不会陪我,裴翠是很粗俗,可她能陪我吃饭、陪我说话、陪我走路。
冲那“陪”字,我便应该感激祁天,更应该感激裴翠,不单感激她为我付出的时间,还要感激她免费提供的饭菜。隔三差五地有人来陪,我猛然觉得生活充实了许多,也滋润了许多。时到今日,我还没有当面唤过她的名字,但独处时,我在内心深处已经暗唤多次,而且叫得极为亲切。
很快到了月底,裴翠向我讨要她那五成,我也不是失信之人,趁着就餐的当儿,我老老实实将八十六块五毛钱放到桌上。她没有立即收起,看了看道:“这不是五成吧!说,你藏起来多少!”
我索性把自己那五成也放在桌上,让她点数,而后又将兜衬都翻出来,让她验看。
“行了,别作戏了,你藏到内裤里,我看兜儿有什么用。”
“那等回去给你验内裤。”
“别不要脸了!”她瞪了我一眼,又道:“不想跟你斤斤计较,不过你这也太少了,就这几毛钱,还不够我这个月请你吃饭的。”
“你不说没有我你也得吃饭么!”
“没有你我能吃这么多吗,就这两盘肉就得多少钱,你算算——”
我很少发脾气甩脸子,多数的鄙薄、揶揄、嘲讽、挖苦我都能忍,我穷也没藏着掖着,谁原意寒碜谁寒碜。可我很反感别人利用施舍来邀恩,就像给了乞丐一个馍馍,还要郑重地告诉他:“别忘了,这馍可是我给你的。”过了几日遇到,又提醒一句:“别忘了,我还给过你馍呢!”
乞丐不会拒绝施舍,那样会被骂作不识可怜,因此遇到这种情况就得忍着,让人家念叨够为止。我明知道吃人家嘴短,还必须吃,不吃就是不识可怜,吃了就得容许人家把这事挂在嘴上,时不时地说出来刺激你一下。我要真成了乞丐,我一定忍,但我还没到那个份上,不吃肉我也能活,我每天有免费的残羹冷炙。
没待她说完我便站起身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嘴里还念念有词:“教你馋!”随后我把自己那五成甩在桌上,道:“给你饭钱!”
“这就够了?”裴翠嘴角挂着浅笑,“你给我坐下!”
我屹立不动,犹豫着是给个台阶就下,还是继续较劲,然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扬长而去的勇气。
“坐下,听到没有,我告诉你,这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听此话我两腿一软,便坐了下去。不过我没有动筷,只是干坐着,等着她再给个台阶。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收入,这买卖我赔大发了。行了,不跟你计较,是我决策失误,我认账。那就这么着吧,只要你不昧良心,保证给我的是五成,以后你给多少我收多少。”话罢她把我的五成推过来,又道:“挺爱损人的,损你几句就不行,把肉吃了,然后领我到你的工作岗位上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继续拿捏就有点不识抬举,于是我拾起筷子风卷残云。
“下回给我整钱,这一把一把的我没法拿,”她回头喊了一嗓子,“服务员,给我拿个方便袋儿。”
没出两日,房东便来催缴房租,我又说了一堆拜年嗑,争得了一周的缓交期限。不能再跟方菲张嘴,而祁天又不及时来访,远水难解近渴,这样我的身边就只有裴翠可以扯上债务关系,可她每月还剥削我八十多块,怎会对我仗义疏财。但是当下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冒然张嘴容易引她反感,不如演出苦戏,探探她的口气,她若有恻隐之心,没准会主动提出来。
周天一大早裴翠便如约前来,打扮得比以前略显妖艳,衣服没换,只是脸变白了,唇变红了,眉变黑了,睫变长了,手里还捧着半袋饼干,想来那是她的早餐。她见我正将桌上的书籍装箱打包,惊问:“干什么,要走了?”
“房租到期,我得搬出去。”
“搬哪儿去?”
“马路上!”
她没表现出丝毫的怜悯,坐在床沿上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饼干,言语有些含糊不清:“那以后我还到哪儿找你。”
“那就没有以后了。”
“那你不想我啊?”
真不愧为自恋居士,说出那话脸不红心不跳,我不作声,埋头整理衣物。她嘴里咀嚼的频率略有减慢,道:“你房租一个月多少钱?”
“二百!”
总算说到点儿上,我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可她竟没有下文,继续大嚼起来。最终我也没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话,打包完毕,我说饿了,她一皱眉,领我到庐山路的林家粥铺喝了碗小米粥。
“听说这附近有个竹圃,一会你陪我去逛逛呗!”
我当然没有异议,真不知我们到底是谁在陪谁,这就是出卖时间的好处,娱人的同时,也可自娱。鸿鹄大学的对面就是著名的“藏筠圃”,当然这不是客愁村的那个“藏筠圃”,据说是有好事者仿建的,取了同样的名字。
我们走在竹径之中,裴翠的鞋子踏着青石路面,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我的走形皮鞋嗒嗒作响,但却富于节奏。我问她为什么不穿高跟鞋子,她说:“我现在都比你高了,再穿个高跟儿,你还好意思往我身边站呀,不自卑啊!”
“我自卑的地方多了,不在乎多这一项,你不必为了牵就于我,弄得上下都不配套。”
“好哇,我说你怎么闲着没事关心我穿什么,原来又拐弯抹角地损我,化妆了怎地,现在女人谁不化妆,这我还减量了呢,要不然能吓死你。”
我看我还是不要激她,否则哪天衣服一换,浑身就没有我敢看的地方了。于是我岔开话题,开始给她讲莞儿的故事,我滔滔不绝地讲,她津津有味地听,还不时地扫我一眼,目光不再那样灼人,柔和了许多。
讲罢我问她爱是什么颜色的,这个问题我曾问过方菲,当时她讽我是故作浪漫,把爱情弄个颜色出来确实是很不科学的事,每个人对爱情都有着各自的理解,岂是区区几种颜色所能代表。看来爱情有所谓的颜色,只对莞儿那样的盲人才有意义,因此不可乱问。
自从被方菲抢白,我就下定决心不再拿这个问题来做为泡妞的工具,今日破例重发旧问,并非刻意,完全是由那故事自然而然地引导出来,没什么目的性,只为拉话解闷,裴翠不会像方菲那样刻薄,我不必担心被她羞讽。
“爱情是粉红色的啊,没听过那首歌吗?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不能忘记你——”
裴翠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这是她的职业特长,自然要趁机卖弄一下,但我有些反感。
“行了行了,你这歌太甜,我耳朵受不了。”
“切,别人想听,我还不给唱呢,听两句怎地,还能听出糖尿病来!”
“听不出糖尿病,但能听出耳膜炎,说说吧,为什么是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