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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裴氏货贾传(三) 好意难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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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败犹荣,我虽胜犹辱,我不想用我的感情来换她的时间,而她也未必接受那样的交换。恋爱需要双方共同付出,哪有可一头炕热的道理,既然没有发展下去的可能,我也没有必要跟她客气,自认为在语言方面算是正邪两道的人物,对于这种傲慢女人,可以适当贬损几句。我发现她的指甲红得触目惊心,那大概是扮纯时的疏漏,就像猪八戒变化时忽略了耳朵。
“你的指甲真难看!”
“是吗?”她未做任何掩饰,还把右手举了起来,置于眼前仔细观赏,“还哪难看,都说出来。”
“你觉得你好看的地方多还是难看的地方多?”
“我觉得我没难看的地方。”她似有所悟,猛侧过头:“你什么意思?”
“你这条黑裙子很漂亮,就是——有点脏了!”
“你这是什么话?”
“我通常是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
“你——”她忿然大怒,却一时不知如何发作,只好转身离去,刚走几步忽又折回,用食指点着我的马脸道:“看师兄面儿上,我原谅你,否则——你会很惨!”
我还不够惨吗?她难道比命运之神还有想象力,小样儿,有种让我更穷!这次难得的相亲就让我这样糟蹋了,虽然是我主动放弃,但是回家之后我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待夕阳西下,我跏趺于床,感受着黑暗带来的静谧,空虚和凄冷不断袭来,我的内心不禁生出些许悔憾。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或许真该珍惜这次机会,拼力争取一下,若是适当媚她一媚,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本以为会很容易忘记那副妖容,然而却恰恰相反,她那倩丽的身影总在眼前晃动,尤其那马尾巴,像蝇甩子一样,不断地轻拂着我那颗孤寂落寞的心。
当夜无眠,临近天明我才昏昏欲睡,于是便又歇业一天,没去巡街。不知何时,我猛然觉得身上有股凉意,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定睛看时,只见祁天拎着我的被子立于床侧。
“起来!吃饭不会是吧,那我喂你,喂到嘴会不会嚼啊!”
这时我发现门口还倚着一个人,正是昨天那个妖精,她靠着门框在那儿抿着嘴笑。
又走光了,我忙抻了衣服穿上,然后等着祁天喂饭。
“虽然小翠先告的状,但我不会只听一面之词,现在我也不想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闹起来的,总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都有责任,我给你们各打五十大板。你!去外屋菜板子上给她写俩字儿,要不整首诗也行,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文化,不是总埋怨缺少知音吗,给你领来一个还不知珍惜;还有你,把自己的江湖性子收收,不是喜欢才子吗,才子一般都是又穷又丑的,这你得理解。今儿我就再给你俩一次机会,谈得了感情就谈感情,谈不了感情就做朋友,但怎么着也不能弄得跟仇人似的,把昨儿那页都给我翻过去,一切重新开始,要是再闹腾起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祁天站在我俩中间吵吵一通,然后扬长而去,他已将饭放在我的嘴里,我只剩下嚼了。房东留下的那套破旧沙发堆满了垃圾口袋,我只好取出桌下的高脚板凳,请她坐下歇息。她未落坐,而是以凳子为圆心在屋中画起了圈儿。
“想不到,你有这么多人陪啊!”
方菲不知我见她时低首垂目的真正原因,以为我的病情有所反弹,就赞助了几张美女画像,让我闲时凝睇。好意难却,我将画分贴于四壁,不为治病,只为养眼。
“不用嫉妒,那都是大夫给开的药。”
“你有病?”
“放心,不传染,恐女症,听过吗?已经好了,大夫让我再吃一个疗程,巩固治疗。”
她当我在胡诌,没再追问,随后躬身落坐,拨弄着桌上的陈列的书本。这时我到对门给她讨了一杯家庭常备饮料——白开水。
“你是不是该道个歉呢!”
“你师兄不说了吗,昨天那页翻过去了,你怎么还提?”
“那你拐变抹角地损我,总得说点软话,给个台阶下吧!”
“那你先说说你需要我付出什么吧,谈妥了给你台阶,谈不妥就没必要了。”
“还挺倔!这点挺招人希罕,我讨厌一见美女就奴颜婢膝的男人。”
这话说得我打一冷颤,我也奴颜婢膝过,只不过不是跟她罢了。既然她喜欢,我当投其所好,说话硬气一点。
“那你昨天就该希罕我了!”
“昨天?昨天要不是怕脏了手,非给你两耳光不可。别夸你一句就找不着北了,我告诉你,今儿是师兄硬把我拽来的,他说你可怜,让我可怜可怜你。”
听了此话我顿时怒火满腔,很想一脚把她蹶出去,当然这只是个想法,这想法闪瞬即逝。“小不忍,则乱大‘媒’”,又不是只有她才鄙薄自己,也不是头一次被她鄙薄,不可为了那点尊言而毁了姻缘。经过数秒的心理调整,我决定隐忍不发,但我不能毫无表示,那样我就不招人希罕了。
“奴颜婢膝我也会的,可能是还没遇到美女吧!”
“你怎么又这样说话,是故意针对我,还是你的语言风格就这德性,不损人难受啊!”
“是风格,我相信你那样说话也是你的风格,那我们都有必要改改风格。”
“不跟你废话,想处就按我说的来,别再跟我谈什么条件。要别的你也没有,你的感情还是留着攒个高价卖别人去吧,我不希罕。我实惠一点,我还是出时间,你就出金钱吧,看师兄面子,我不多要,以后你每月所得,我们五五分成。”
真是削铁针头夺泥燕口,跟即将入盟丐帮的人还要如此削夺,看来我是要比以前更穷了。本来破烂行业的收入就很不稳定,手顺时一天能进十几块,点背时拣几毛都费劲,自从我垄断了长安街,房租基本可以勉强解决,如果分出一半,又要出现财政赤字。要是恋爱我还容易接受,不涉感情,那我们的交往算是什么,商家与客户?
但我还是应了,我实在寂寞怕了,身边急需一个说话唠嗑的人,哪怕不言不语,一块坐着也觉惬意。那就成交吧,就当花钱买了点儿精神享受。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裴翠,许多人叫成翡翠,你有文化,估计不会念错。朋友们都叫我小翠儿,你也那么叫吧。”
“我未必喜欢他们眼中的你,我还是叫你小裴吧。”
“他们眼中的我才是真实的我,你可别被我的外表给迷惑了,昨天我是故意扮纯,以为要见作家,就适当地伪装了一下,没成想你不是,今天我想换身衣服,师兄死活不让,他说这样更有气质,绝对撩人儿。”
显然她认为跟我没有伪装下去的必要了,衣裳未换,原型已现。我道:“伪装人人都会,你不怕我是一个富翁扮成的乞丐?”
她又用灼人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斩钉截铁地道:“不怕!”
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人,那样发问本身就在自取其辱,我赶紧岔开话头,进行自我介绍。
“我姓顾名影,字幻之,号自怜居士。”我头次跟人介绍得如此全面,就差个笔名没说。
“哟!还挺风雅,有字有号的,都自个儿起的吧!顾影——”她念叨着我的大号,不禁笑出声来:“是外号吧,谁爹妈给孩子取这名儿,把身份证给我看下。”
身份证上还是徐从余呢,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我姓过徐,否则解释起来麻烦。我谎称丢了,她将信将疑:“丢了?你不会是黑户儿吧!超生的?要不就是偷渡来的非法移民?”
“很有想象力,怎么我长得不像炎黄子孙吗,那你干脆把我当企鹅算了。”
她一撇嘴,道:“你有那么可爱吗,净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吧,真名叫什么?”
“顾眺!”
“哪个眺?”
“目兆眺!”
“哪个目哪个兆啊?”
“耳目的目,亿兆的兆!”
她斜睨着我,仍是一脸茫然,俄而浅笑道:“算了,还是写出来吧,这样解释累死你。”
为了卖弄,我取出笔墨,在报纸上写了个楷体的“眺”字,效颦的是柳公笔法。
“啊——这个字啊——不认识!”
我险些栽倒在地,用最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恍然大悟:“哦——对了,你刚才说来着是吧,念什么来着,兆是吧。”
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跟这样的女人相处,我得有多大耐性,她不仅剥削我的金钱,还摧残我的□□和灵魂。
“你都是居士了,我也得起个啊,那我就叫自恋居士吧。”
倒是很有即兴发挥的天赋,自恋与自怜之间有种映衬效果,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一个是不识愁滋味的幸福,一个是识尽愁滋味的凄凉。
我们约好一周见面两次,周三一次周天一次,这样一来我每周就得休息两日,收入更趋微薄。管它呢,反正我决意要改善精神生活的质量,房租到时再说,大不了露宿街头。
再次见到裴翠,她依然是那身打扮,如果我算客户,那条裙子仿佛成了她的工作制服。这当中定有祁天的功劳,否则在没有必要伪装的情况下她不会这样敬业。她从背包里取出两张纸来,一本正经地道:“上次只是口头协议,今儿我们把合同签了,你看看你是准备签字还是摁手印儿。”
我有文化,自然选择签字,这要是结婚证书该有多好,落笔时我产生无端遐想。签罢我觉得自己像是步了杨白劳的后尘,只可惜我没有喜儿用来抵债,事到如今,已无回旋余地,就算沿街行乞,我也要把这笔交易进行下去。
裴翠将一份收起,一份弃置桌上,然后道:“走,吃饭去,我请你。”
请我吃饭?我很怀疑自己的听力,经过确认,我知道这是事实,但我马上就有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感觉,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况且饭钱结算还是个大问题,是她另出,还是从她那五成里出,如是后者,我现在可是囊内羞涩的。
她似乎猜出我的顾虑,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不敢去咋的,怕我预支报酬?放心吧,做生意一码是一码,我那五成我一月一收,平时不用你垫付。这饭你也不必多想,就当是我给你的回扣,没你我也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