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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对质 “我要让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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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处。
梁实将头颅托到自己面门上,站在三生石前。
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出现在三生石光滑的面上。
宋九柯略去头颅的前世不看,关于今世的记载也不过寥寥数行字:
“丁壮,三岁母死,九岁父死……好赌,常打骂妻儿……不惑之年,死……”
三生石神在此处。阴魂站在三生石前,可见自己前世今生来世,一幕幕详细放映于脑海中,而旁人只能看到关于他的寥寥数行字概述。
再往下看,关于来世的描述只得一字:
“无。”
“……”
宋九柯和梁实都沉默下来。
四月初六,不知多少阴魂的来世都从三生石上一行行字变成了“无”。
也许这些阴魂中有与爱人说好上穷碧落下黄泉来世再续前缘的痴子,有与父母约定来世再为其子的孝顺子,有与恩人约定来世再将恩报的……
“走吧。陛下还在等着。”
说完宋九柯自己一愣,想起宋遇飏说的那句“速去速回”,恍然间他好似觉察到方才雷霆大怒的帝王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柔。
没人与他说过“要回来”这般意思的话。
前世听得最多的便是“速完成任务。”
他的任务,不需要回来,也不允许他抱着要活着回来的心思。
他不惦念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牵挂他。
他与世间,不过就是一场交易关系。
“黑无常大人?”梁实试探性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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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丁壮,不惑,育有一儿一女。”
邹巡翻着随身携带的生死簿,指尖快速滑过书页。他目光一定,找到了!
丁壮便是那二十八名被调换的阴魂其中之一!
他将生死簿呈上,赫然的“自杀”二字刺中宋遇飏的眼球。
他轻轻合上生死簿,唤了一声:“梁仵作,葛仵作。”
“属下在。”葛小勇和梁实快把头埋到地上去了,他们实在是不如黑无常那般有勇气敢直视陛下现在的表情。
其实说丁壮是自杀的,葛小勇和梁实都不相信。
丁壮脸上的肉一块块被抠出来但是还粘连着要掉不掉的模样,还有被抠掉只剩半个的眼球留在眼眶中,若是想要自杀一刀抹了脖子便是,何苦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自己。
除非这个人十分憎恨厌恶自身的存在。
但是梁实只见过被丈夫常打骂的妻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见过施暴的丈夫自寻死路。
“二十八名阴魂死因不明,四月初六未时五百八十六名阴魂命丧忘川,地府彻夜排查一万四千八百一十四名准备往生阴魂,人间至少诞下近千名死婴,还有不知多少死于腹中的胎儿及难产去世的母亲。”宋遇飏一一将数据念出。
地府因为重新核实阴魂的资料排查阴魂投胎被调换情况,及修补奈何桥各项事宜,耽误了两日。
两日不过短短二十四时辰,太阳升起落下两次,却是让鬼门关接待的难产女子数量翻了一倍。
沉重的数字压在地府每位臣子的心上,耳边仿佛传来女人生孩子时近乎癫狂的叫喊声。
但是不重新审核阴魂的个人文书和投胎去向是不可能的。六道轮回秩序一旦被破坏,世间不知多少人的命数随之改变,轻则天下大乱,重则便是三界遭受灭顶之灾!
“无有冤鬼缠身,只得良心做茧。阴阳两界的联名状,忘川河下的诉状书,仵作房,敢接么?”
殿内四下俱静。
这一番话本该说得群情激愤,气壮山河,但是宋遇飏却说得极轻,仿佛真的就只是询问他们的意见,选择权在他们手上一般。
尽管葛小勇觉得他们要是敢说一个“不”,陛下就会立刻将他们投入忘川为肥沃的河泥做贡献。
葛小勇蓦地想起自己十岁时发的誓。
他跟梁实不一样。梁实是半路出家做的仵作,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去给人搬尸体,后来自己光明正大偷师学回来的。
他十岁起便志在仵作。
他父亲早亡,娘亲一人抚养他,白天上山采摘野菜和野果,晚上替大户人家做些手工活。
葛娘亲是在吃饭时死的,与她一同吃饭的十岁的儿子被官府当犯人捉了起来,怀疑他在饭菜里下了老鼠药毒害了他的母亲。他百口莫辩,县令便打算屈打成招。就在此时一个民间仵作挺身而出,当堂验尸发现了葛娘亲肿起来的脚踝上有蛇牙口,官府这才放了他。
他出来后誓要报答那名仵作,可惜在人间经年一别,不复相见。只是下了地府后,他也不知为何会老跟救命恩人吵得翻天覆地……
葛小勇神色复杂地望着梁实,后来他回想起哪有什么挺身而出,梁实本来是不想惹事的,结果被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鼻青脸肿的小毛孩扯着裤腿想走走不了,这才管了闲事。
葛小勇知道后差点没把梁实的宝贝工具通通丢到忘川里去。
“……我要让所有的屈打成招曝于天光之下,为死去的人说话……哪怕冤鬼缠身,我也愿为地下伸出的枯骨讨回公道!”
“我要成为一流的仵作!”稚嫩但坚定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回响。
没有温度的血液在胸腔内翻滚,葛小勇咬住下唇,稍稍平复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沉静,“仵作房葛小勇,全凭陛下指示。”
言罢他向着冥帝,也是向着地上的头颅,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属下梁实,全凭陛下指示。”
“好,”宋遇飏传唤,“把工具带给两位仵作。”
两名鬼差把仵作房的殓台给搬了过来,还有两名鬼差手里捧着工具包,几名鬼差把水端来了。
“好家伙,冥帝这是早就等着了!”诸位大臣的内心活动大同小异。
看来他们的噩梦可以一直从月初做到月末了。
葛小勇呼出一口凉气,双手在水中认真搓了搓,侧目望了望置于殿中刚燃着的香。
梁实看着头颅耳后几道相对于脸上的烂肉而言较浅的伤痕,三深两浅,呈平行细长状。梁实用细绳比了比,发现伤痕间的间距相差无几。
葛小勇则是集中注意力观察颈部,忘川河妖的利爪直接让丁壮的头身分离,不同于利器一刀切得干净,喉部中还带着一小节气管。他用小尖锥子轻轻刮了刮气管内侧,以白绢擦拭。
“没有火灰。”葛小勇嘟囔道,将白绢交给一旁的鬼差。
“小勇,你来看。”
诸位大臣距离太远,闻言也想看,奈何自己又不敢走近,只得踮起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梁实掰开丁壮的发丝,葛小勇看到纵横交错的血痕遍布头皮。梁实又翻起丁壮的两只耳朵,示意他看耳后的伤痕。
无论是耳后的还是头皮上的伤痕,虽然都是见血的,但是却没有像脸上那般,把肉抠成一块块。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使用的工具应该只有一种。
有什么工具是可以把肉抠成这么一小条状的?
葛小勇有些烦躁,感觉浑身发痒。这是葛小勇身上的怪病,每每遇到棘手的问题他就感觉浑身似涂了一层痒痒水。
“会不会是……渔网?”梁实用细绳比了比,感觉好像伤痕的尺寸又与生活中用的渔网不太匹配。
“若是渔网织得密一些,看上去也是有些可能的,但是……很多地方无法解释。”葛小勇看着燃了一半的香,有些着急。
那香已经燃了一半了,宋九柯从殓台上收回目光。
大殿内,群臣目光全都深陷殓台验尸中,唯独一袭黑衣仰视着高位上过分专注平静的陛下。
那位板着脸义正言辞“引导”仵作房接阴阳二界联名状,忘川河下诉状书的陛下,实则早已吩咐身旁的鬼差拿了一大捆香藏于手后。
葛小勇此时真的急得想挠头挠背,梁实也不禁在头颅周围踱步,如果不是在殿内,陛下众臣面前,他可能都会跪下去然后双手合十:
“爷爷,您快告诉我吧!您到底是怎么死的?!”
葛小勇有次曾无意撞破梁实的“秘密”,吓得他以为梁实在冥界也能中邪,一度后悔认出了这位神经兮兮的救命恩人。
他身上的瘙痒感让他已经到了忍耐边缘,洗了手后一屁股蹲下就开始挠小腿挠颈。
梁实也自暴自弃地蹲了下来,眼珠子粘在地板上。
师徒俩面对面,互相比着谁的颓势强。
“这是什么新的验尸方法吗?”看得脖子酸的臣子忍不住偷偷问了一句,也没想过有人会搭理他。
“也许是吧,毕竟他们是二三十年前才进来的,我们都死了八十多年了……”
“可能他们正在从不同角度观察尸体?”
葛小勇挠个没停,香已经燃至拇指长短了,他心里那个急啊,一急就挠更欢了。对面的梁实瞧着他,气打不出一处来,刚想臭骂他两句“别挠了!”结果一抬眼——
梁实一把抓住了葛小勇挠痒痒的手。
梁实:“!”
葛小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三深两浅!”梁实喃喃道,他松开葛小勇的小臂,泛出了五个紫色的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