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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问罪 “这这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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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九柯来到议事殿时,温琰一干人马已经全到了。
他正了正衣冠,尽管他的帽子永远都是带歪了的,旋即大踏步往内走去。
已过亥时,地府仍然灯火通明,鬼差们尽职尽责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少鬼众出奇,经过地府门前恨不得把自己的头送进去看看,不过都被守在门外的鬼差一脸冷漠吓得没胆。
宋遇飏正襟危坐,华服在他身上一丝不苟,或许是穿得隆重,身板看上去不似平时单薄。他面相年轻,带着浓重的书卷气,但是上任来大刀阔斧对冥界各方面进行整治,做起事来果断狠绝,“扮猪吃老虎”名不虚传。
所有臣子已就位,微低着头,连日来的接触和熟悉的威压让他们的身子不自觉弯得更低了些。
“余达。”宋遇飏不带感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余达出列,单膝“砰”地跪了下去。
“投胎秩序被恶意破坏,致使五月六日未时投胎阴魂被暗中调换。此事一部分系司魂所失职之过,你可知罪?”
审判之声响起,无人能逃。
“属下,知罪。”余达的脊梁挺得直直的,微驼的背也不能浇灭他半分气势。
“孤念你为司魂所呕心沥血,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四十,免去司魂使一职。司魂使一职,暂交由编号四一七。”
“属下,叩谢万鬼之主。”余达另一只脚也跪了下来,重重叩了一记响头。
宋遇飏没有示意两边随时待命的鬼差,余达叩谢过后便自己走出了殿。
“司魂所编号一八一,一八二,二四三,二四四,二六一,二六二,杖责五十。”
编号四一七听着外面板子一下下下落的声音,握紧了拳头,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若不是那日这些当值的鬼差吃酒后滥竽充数,没有仔细核对阴魂资料就这么引他们往生,余老一把年纪也不会遭此横祸。
殿内站着的臣子听着外面咿咿呀呀的鬼哭,无不头皮发麻。
鬼身在冥界的伤口不会复原,也无药可治。顶多哪里肉烂了一块就到野鬼村找鬼医帮忙缝好。
宋九柯闭着眼睛听着外头板子不一的起落声,替余达数着数。
普通的老鬼挨四十杖真的会当场去世。
余达生前毕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身体素质比同龄的老爷子要好些,应该能熬过去。
说起来,余达这个司魂使来得特别容易。贺峰跟余达吃了几次酒后便给人安排了个司魂使的职位,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跟玩似的。
宋九柯问他原因,这糟老头子朝他比了个中指:你懂个啥,这叫一见如故。那时宋九柯就已经明确贺峰完全没有自己是一界之主,坐拥三分之一天下的觉悟。
不过……余达在某方面的确跟贺峰很像。
大概就是他们那条被无数血泪与伤亡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那根脊梁骨吧。
这种人,是宋九柯最不愿打交道的任务对象。
“陛下,”鬼差乙入殿,“四十杖毕。犯人年事已高,晕过去了。”
宋遇飏眼也不抬,“拖走。”
有臣子偷偷抬眼瞅了瞅他们陛下的神色,发现陛下仿佛拖走的不是余达,只是块在冥界放久了的肉罢了,一股寒意直从脚底蹿上心头。
宋九柯耳力惊人,此刻心里只数了二十下,怎么就四十杖毕了?
还有,鬼差乙是他手下的人,何时在此处候着的?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一抬眸立刻对上了冥帝平静无波的眼神,只短短一瞬,后者若无其事挪开了眼。
余达晕晕沉沉被抬走了,屁股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痛。
“老了,”他迷迷糊糊地想,但他似不服输似的撑起耷拉下来的眼皮,侧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朦朦胧胧的,好似没睡醒似的。
“冥界的天好似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余达想着。
……也是时候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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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咿咿呀呀的鬼哭终于停了。
此时已是子时过半了,冥帝还没有挪身的想法。
殿内的臣子们的心一直悬在喉咙眼上,每次一想放松一下,就会被外头愈发凄惨的鬼哭给活生生吊起来。
平日里倡导喝茶早睡的冥帝今日竟彻夜追责,可想而知此次忘川河妖事件掀起的风浪有多大,被这趟浑水浇湿了衣服的,看来不掉层皮冥帝都不会放他们上岸了。
“秦广王。”
“属下在。”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出列。他早已料到今日这顿逃不过。
秦广王,原名邹巡。
比起余达,宋九柯更不解为何贺峰会将他带进地府且安排他出任秦广王一职。
“被调换的二十八名阴魂死因是否全为自杀?”
“生死簿上记录为是。”邹巡不卑不亢道,他也没有直接说是或否,而是就客观事实而言。
“好,”宋遇飏再传,“传仵作房。”
臣子们面面相觑。
冥帝这是要……当场验尸么?!
可是那日阴魂在奈何桥上不是已经被忘川河妖消灭得干净了?要么进了忘川河妖的肚子,要么掉进了忘川河,何来的尸首?
这……冥帝该不会是想随便拿出一条尸便出来定他们的罪吧!虽然可能祸害不到自己,但是谁知道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诸位大臣的脸色都似生吃了屎一样难看。
至少在宋九柯心里是这样形容的。
不一会,仵作房的一名鬼仵作被请来了。
“属下仵作房葛小勇,跪见陛下。”
冥界没有大理寺,审判者的数量够多的了。于是贺峰将人间大理寺中的仵作房沿用于冥界,以备不时之需。
仵作房一年到头来……几乎没有正事,除为了地府服务帮助极少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需要核实死因,但是这里聚集了人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来顶尖的仵作。
所以仵作房里通常的画风便是老一辈的仵作和年轻一辈的仵作为了仵作技术交流吵得不可开交。
“四月初六忘川河畔,仵作房可留有遗留的阴魂残骸?”
“没有。”仵作被冥帝盯得只想闷头钻进无缝的地板。
“一条残骸都没有发现么?”宋遇飏猛地起身,冷声质问,群臣咚地全跪下了。
陛下生气了。
葛小勇欲哭无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自己最好的答案是超大声的“有”,但是他实在是变不出一条残骸来啊!
于是他只能哭丧着脸:“回陛下,真——”
“报!”
这个让葛小勇接近原地消失的“没有”二字及时吞回了肚子里,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来报的鬼差,心里默默地为他烧了一沓厚厚的纸钱感谢他全家,下次他若是来验就不收费了。
来报的鬼差对自己的□□已经被盯上了此事浑然不知,“仵作房梁仵作求见。”
“传。”
一名老仵作抱着一个圆包袱入殿。
“属下仵作房梁实,跪见陛下。”梁实将包袱放在一边,向宋遇飏行了跪拜之礼。
“叩见。”宋遇飏冷不丁地抛出一个词。
梁实抬头懵了一会,不知道冥帝话是什么意思,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梁仵作请起。”
梁实忙不迭起身,他就一仵作,身上总是有一股闻不见的腐臭味,哪能消受帝王的“请”啊!
“梁仵作所为何事?”
“回禀陛下,刚刚仵作房突然发现了一个包袱。”梁实将旁边的包袱拿起托在手中。
宋遇飏示意,旁边候着的鬼差接了过来,刚想呈上去,被梁实一把抓住了裤腿。
梁实年过五旬,眼睛已经看不清远处的事物了,这会也得眯着眼才能看清高位上的冥帝。
“……陛下,请许属下就在这儿打开。”
陛下,很干净。
梁实怕把他弄脏或吓到了,倒霉的还是自己,还有这不肖徒弟。
“打开吧。”冥帝下令。
“!”
梁实把包袱一打开,臣子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往两边挪了一大步。
这这这这他娘的什么玩意!
这是一个头颅!
一个脸上的肉都被一块块抠出来只微微粘着骨头的头颅啊!眼球也被抠得只剩半个……
臣子们脸色本就白,此刻更是跟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灰一样。有一些臣子青着脸,把手搭在丝毫不敢乱动的鬼差大哥肩上努力把到了喉咙眼上的呕吐物吞回去。
一时之间,梁仵作被臣子们评上勇气可嘉胆量过人榜上之首,他们看榜首的眼神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梁实苦笑,但更多的是无措。他本是一个城里的民间仵作,哪见过这么大排面?
在阳间时,仵作就不被人待见。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梁实至死都没能娶亲,就是因为自己干了仵作这一行。
“何时发现的?”宋遇飏面不改色。
这点倒是让宋九柯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酸秀才胆识还不错。
然而如果在地府横着走的黑霸天能在此时想到自己不久前被指着去给胆识还不错的酸秀才洗被褥的屈辱史,就不会用“没想到”这个词了。
“回陛下,属下刚才捡东西时无意在殓台下发现的。”
刚发现时梁实也吓了一跳。他做仵作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残体。但是毕竟梁实做了几十年的仵作,心理素质比一般人要强些,很快便接受了。想到自家徒弟连夜被叫去可能会与它有关,他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带着它求见冥帝了。
“黑无常。”
“属下在。”宋九柯出列,单膝跪地,不同于其他臣子,他的头只微微低了一会,立马抬了起来。
他直视着高位上的人。
“护送梁仵作到三生石,确认头颅身份。”冥帝下令。
“?”
宋九柯不解,自己直接拿过去不是更快么?不过他还是应了:“诺。”
宋九柯应得爽快,但是心里已经磨刀霍霍了。好他个酸秀才,使唤一个每日想着如何拉他下位取他小命的索命无常起来得心应手啊!
腹诽归腹诽,他拎得清轻重,立马拉起了还跪在地上的梁仵作,转身抬脚往殿外走。
“黑无常。”宋遇飏又唤了一声。
“……”
他在一眨眼间骂了整条鬼市大街,这酸秀才说话跟一块要断不断的裹脚布一样!骂完后他把身子转回来,再次跪下,“属下在。”
不明所以的梁仵作也跟着扑通一下跪下,不过可能由于他手中捧着个头,动作做得没有跟前的黑衣男子帅气,一气呵成。
“速去速回。”
宋九柯脑子空了一瞬,很快他调整回来:“诺。”
大臣们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他们说不清楚是什么。相比起跟这种不清楚较劲,他们更希望,眨眼收割百命的索命无常赶紧带着他们未来连续多日的噩梦离开,越快越好。
至于他们是对黑无常抱着怎样扭曲的印象才能让他们产生这般如此危险而又毫无根据的想法,按照坊间传闻,可能这就是——
榜三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