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错乱 “死去的是 ...
-
宋九柯唱完了黑脸,唱白脸的温琰来了。
“你刚刚说,鬼差骗你,他们骗你什么了?”他的语气跟他的步子一样,优哉游哉的,原地转了一小圈,将在场鬼差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有一个鬼差吃了酒跟我闲聊,”王二民颓然地倚着玄铁,“他说他能让我投胎到富贵人家去。”
“你信?”
“这一开始我当然是不信的,可是那个鬼差说、说,”王二民越说越小声,“四月初六未时投胎的阴魂缺口大,把号码牌换了不会被发现。”
“所以你根本不是王二民,也并无耳疾。”温琰一针见血。
“不,不是,我叫李茂。”李茂慌忙起身跪着猛走了几步,抱住温琰的脚,“我坦白,我不想来世做猪啊!”
宋九柯看着牢里面刷地几人变了脸色,他走到那位止了半天鼻血止不住的鬼差边上,瞅了眼他手上的册子,转向温琰道:
“一大帮子都是来世做鸡鸭猪的。”
“!”
“不、不要,这位大人!”一名妇人闻言冲了出来,跑得太快不知是绊到了谁的脚,狠狠往前扑去,刚好到了宋九柯脚边。
她顾不得什么形象,伸出手也想像李茂那样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
那只指使他去洗床单的手电光火石间出现在宋九柯脑海中。
干净的。圆滑有光泽。指甲被修剪得平整,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污垢。
救命稻草反应过来大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两步。
“艹了!”
妇人哪知道宋九柯这些心理活动,她一急,连玄铁上苍白的指节都颤抖着,“我、我也是听了那鬼差的鬼话,一时鬼迷心窍,以为是来生是做公主的!”
“……”
宋九柯为了任务什么三教九流都扮演过,骗子也当过。他看着妇人,第一次甘拜下风。只觉这鬼差也太能吹了些,丝毫没有反省自己满嘴跑马车时的情景。
“何时遇到的?”
“阎、阎王殿出来后。”
“那鬼差长什么样,你们可还有印象?”
那么长而温和的一句话,必然是温琰开口问的。
“那兄弟……”李茂侧头思考,猝不及防接收到那位战斗力爆表的黑衣男子一个凉飕飕的眼神,他的后颈火辣辣痛起来,立马改口骂道:“那狗娘养的……”
没等李茂想好如何描述,妇人就尖声抢着答了。
“陛下,属下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罗酆鬼帝跪着高呼,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座上的冥帝头也不抬。
半晌,等他看完手中的奏折之后,才淡定说道:“发悬赏令和通缉令吧。”
“不好意思。”宋九柯一路走神,不小心撞上了急匆匆往前赶的鬼差。
“不不不不是我自己没看路罢了。”
宋九柯蹲下来帮他将东西收好,同一模样的大头像在宋九柯手里叠得整整齐齐。不用鬼差说,这玩意他熟得很。
只是通缉令上这鬼,他应该见过。
鬼差走后,他立在原地,闭目回想。
是了,他们见过。
在阴冷的大殿内,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时候。
宋九柯忽地想到什么,忙追了上去。
“是他么?”
李茂和那妇人被提了出来,跪在地上,抬头辨认着画像中的男子。
李茂喉结滑了下,看着把画像怼到他俩眼前的男子散发着一种你敢说一个不是试试的奇妙气场,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李茂这人,是典型的欺软不欺硬,遇上比他横的立马就怂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茂的错觉,他点头的那一瞬间,男子绷紧了的肩膀像是有丝丝放松。
一刹那,李茂为自己所有用来搭讪良家妇女的察言观色之功应用于此时的这个判断准确及时而感到十分骄傲。
他谄媚着凑上去,想给宋九柯捶捶腿。妇人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了他个眼神。
然而李茂浸过猪笼的脑子不太好使,可能是运功过度,一下对妇人的眼神没反应过来,半天没明白。
宋九柯看着李茂狗腿地缠上来,腿下意识想往他胸口踹,让他离自己远点。但是多日来竭力培养脑海中“克服那双手”的意识起了作用,宋九柯愣是控制住了那只蠢蠢欲动的脚。
“不就是衣服弄脏了些么,我又不是那酸秀才。”宋九柯煞有其事地想着,那日酸秀才满身血污蹭到他脖子和脸了,他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只是李茂力道恰到好处的小锤锤放到他腿上时,他硬了。
是整个身子都僵硬的那个硬,连着脸上原本放松没什么表情的肌肉此刻也僵硬得显得有些狰狞。
李茂没看到,他低着头问道:“黑……黑爷,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投胎了?”
宋九柯没回答,李茂等了半晌,疑惑地看去。
“艹!”黑爷噔地一个起身,凳子往后倒。
李茂本能跌坐到地上,舌头打结:“黑、不,爷爷,有怪莫怪。”
“把他俩单独关一个牢。”黑爷手指一指,没等鬼差领命,头也不回地飞回去了。
李茂和妇人欲哭无泪,叫苦不迭。
这会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司魂所真变成他俩蹲的大牢了。
根本不给任何机会李茂解释的黑爷此刻被洗澡的念头占据,再从洗澡一路延伸发散到某种皂香味和乌发凝下欲落不落的水珠。
“艹,中邪了。”整个身子埋入冷泉中的宋九柯肯定了自己多日来的自我怀疑。
温琰终于有机会做回他无常总管的本职工作了。
“都核实清楚了么?”温琰的声音穿过书案上一摞册子,传到司魂所的鬼差耳朵里竟还有些隐藏的锋利。
“回白无常大人,此次参与恶意调换投胎的阴魂共计二十八名,身份已全部调查清楚记录于文书中,另附司魂所近一年来的轮值记录,请白无常大人过目。”
司魂所的所长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家了,平常司魂所的事务都是交给后生做的,竟也被请出山来。
“司魂所下所有鬼差的背景文书,还有……司魂所的印章和钥匙,余老也一并准备好吧。”温琰沉吟道。
余达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了,浑浊的眼珠子没有丝毫触动。他转头朝身后的随从点头示意,随从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将手中的零零总总的东西呈给余达。
他的驼背弯下去再起来要花些时间,温琰丝毫不介意,耐着性子看着他接过东西后,用力拍了拍随从的肩头。
“好好做,年轻人。”
历经沧桑的声音如陈年烈酒,呛得随从鼻头一酸,眼眶通红,肩膀微弱颤动着。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南下闯荡的时候遭遇土匪,就这么一刀被了结了。下了冥界,没人给他烧纸钱,他在鬼市孤零零游荡了不知多久。
就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虽然年老但是带着未能被时间磨平的锋利,慈祥的语气与他气质严重不符。
他向穷困潦倒的他招了招手,说:“后生,吃碗面么?”
余达不认老,尽管地府新规定年过花甲不必行跪礼,他刚想重重跪下,被温琰托着手臂拉起来了。
.
“李茂指认了,”宋九柯摸出一张通缉令放在桌上,手指戳了戳,“就是他。”
温琰看着宋九柯手指戳的部位,沉默不语。
“他他他鼻梁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那日妇人慌乱中脱口而出。
画像上那人鼻梁上点了一颗红色的小痣。那是宋九柯点上去的。
尽管画像上的脸特征足够鲜明,足以让人忽视这个特征。
“这不会是巧合。”宋九柯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
.
“是他?”宋遇飏看着温琰手中的画像,虽然是疑问句但是话里没有一点惊奇的味道。
“没错,就是那日射杀忘川河妖的那名鬼差。”温琰回答道。
宋九柯看着宋遇飏一脸坦荡,没有半点遮掩神色,也能看出他的确是现在才知道,又或者之前已经有所猜测,现在情况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黑无常,我脸上有脏东西么?”宋遇飏头没抬,看着温琰整理好的阴魂文书。
“没有。属下不过是……瞻仰一下冥界美男榜榜首的美貌罢了。”宋九柯靠着柱子站,没个正形,帽子也随着他的头歪到一边,“榜上第三,向榜首学习一下。”
宋遇飏没搭理他,耳尖却烧红了。他肤色本来就白,此刻连脖子都被耳尖一路往下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被调换的二十八名阴魂,前世全部死于自杀?”
“不止。属下整理时发现,死去的是六户人家,一家四口,有儿有女,并且来自同一个村。”温琰正色道。
“还有四名是道士,也是死于自杀。不过那四名道士不是那条村的人。”宋九柯将口中的草拿出来,打了个蝴蝶结。
“会不会是人间巫教所为?”
温琰曾在此前对巫教有所耳闻,都是几十号甚至上百人齐齐整整为了他们的信仰献出性命。
“应该不是。”宋九柯和宋遇飏默契答道。
“切。”宋九柯别过脸,将尾端打了蝴蝶结的草重新放回口中
温琰的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但他用力压住了,“为何?”
“如果是一般的巫教献祭仪式,根本不必利用忘川河妖来制造事故。地府不能插手阳间事,”宋九柯分析道,“如果真是如此,说明背后之人对冥界和地府不怎么熟悉。”
温琰看着便宜弟弟昂首挺胸站得笔直,活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大雄鸡。
踩了鸡屁股浑然不知的宋遇飏:“如果是巫教献祭,要惊动忘川河妖来灭口,那也说明这个巫教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他停顿了一下,“至少不能为我们所知。”
“还有一种可能,”宋遇飏手肘抵在桌沿,十指交叉封在嘴上,右手食指轻点着左手的掌指关节,“阴魂是生人最后的模样,保留着死者的死状、死因。忘川河妖性嗜食阴魂,如果幕后之人打的是这个算盘,这二十八人死因定有蹊跷。”
“但是为什么忘川河妖更喜欢手撕呢,跟剥菜一样。陛下饱读圣贤见多识广……”
“学无止境。”宋遇飏打断了他的捧杀,从高位上走下,如欣慰的老父亲般拍拍虚心发问的宋九柯的肩。他比宋九柯要矮一些,面相更年轻,这副场景看起来有些可笑。
宋遇飏谦逊地笑笑,“让黑无常失望了。我不知。”
“……”
“全凭陛下指示。”温琰适时在宋九柯下意识摸上腰间的索命打算明目张胆取陛下首级前开口,也为自己找回点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