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居虞

6、第六章 混乱 “没有人愿

　　天蒙蒙亮。
　　虽然冥界的天空不分昼夜都是那个让人睡不醒的德性，但是此时的确只是四更天。
　　“吱呀。”
　　门开了。
　　“谁？！”张寡妇坐起了身，揉了揉眼。
　　天色昏暗，屋内的白烛只燃剩拇指长短，张寡妇使劲眯着眼睛都看不清来人。
　　“是冥帝下令让忘川河妖屠尽冥界的。”来人压低了声音，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扔到张寡妇床上。
　　张寡妇在生时早早失去了丈夫，下来了之后她相公也早早投了不知多少回胎了。
　　“！”
　　张寡妇摸着袋子里硌得手心发烫的元宝，忙不迭地应下了。
　　反正讲离谱八卦又不用本，还能有金子收，这样的买卖怎么会拒绝呢？！
　　“诶好好好，我张寡妇什么都不行，一张嘴愣是能帮您把白的讲成黑的，黑的染成花的。”她拍着胸口大言不惭道。
　　“记住你说过的话。”来者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哟，未来两月的生计都不用愁了。”张寡妇忙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觉察到微弱的痛感，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冥界，鬼傻钱多，随便一只鬼都能拿出一沓纸钱，导致冥界通货膨胀得厉害。十张纸钱才能换一顿酒楼吃食。不过金元宝在哪里都吃香，三界都认。
　　张寡妇将自己的意外之财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边上自己凿出来的一个暗格里，欢欢喜喜继续躺下了。
　　半梦半醒间，张寡妇听见了五道钟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哦，这么快就五更天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张寡妇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第一时间翻自己的暗格，宝贝稳稳当当放在里面，张寡妇笑得更是像朵花一样。
　　她哼着小曲穿戴好，端起燃尽了的蜡烛，施施然往外走。
　　“哎哟！”膝头被置在路中央的凳子绊了一下，害得张寡妇差点连人带蜡烛一块摔了，她揉着腿，这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大纸。
　　张寡妇眼神不好，她拿起压在纸上那块东西，熟悉的手感让她一瞬笑颜如花。她拿着纸走到窗边，瞧着内容时，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自从上次新帝的样貌与张寡妇添油加醋过后描述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伙对张寡妇口中的传闻信任度大大提高。
　　一时间，张寡妇就成了冥界八卦造谣小分队的大队长。坊间各件传闻，都有张寡妇添油加醋的痕迹。
　　“我听说，”张寡妇压低了声音，鬼众个个凑近了耳朵，她刚想说什么，神经质地往后瞅了瞅，又东张西望了一番，“你们别瞎传，只是我听我那在地府当差的亲戚说的。”
　　她也不卖关子，“前几日那忘川河妖，不是弄死了很多赶着去投胎的吗？”
　　鬼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是啊！”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嘛？！”一名鬼众不耐地摆摆手。
　　“那你知不知道，”她神情惶恐，“那忘川河妖，是冥帝让她来吃掉我们的？！”
　　“什么？！”
　　“冥帝原来是不想管我们的，”张寡妇哼了一声，“你看贺帝，还不是抛下我们跑了！”
　　“那新帝更不是个东西，他没办法不接盘，所以就想把我们都给弄死算了！”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另一名鬼众有些急躁，他都想立刻飞回家了，假装没听过这些，要是被地府抓着了，指不定会扔到哪层地狱！
　　“唉你这人……不是，”张寡妇叉着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母鸡，哦哦哦地叫吼着，“你这鬼，我张寡妇要是没证据，会说出来嘛！那个词叫什么……什么来风来着，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行行，”那鬼眼尖，看见有几名鬼差在前几间店里喝酒，害怕把事情闹大引来注意，忙把她拉下来，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说，证据是什么？”又一名鬼众发问了。
　　.
　　“陛下，现在酆都城内的鬼众都对您抱有敌意。”
　　宋九柯摸了摸下巴，他不就让人往冥帝和忘川河妖有瓜葛这方面联想么，竟能发酵到冥帝想要覆灭整个冥界这种地步。
　　果然，坊间一把嘴顶他跑断十条腿。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么，反正他不嫌事大。
　　“我知。”宋遇飏接过温琰递来的茶，一脸淡定。
　　“陛下记性不好，前段时间才被下了毒，如今接茶接得这般爽快，”宋九柯提了提嘴角，意味深长道，“莫不是懊恼着上次没有成功把心脏挖出来吧？”
　　言罢他朝宋遇飏飞来一根银针，后者稳当当接住了。
　　鬼差甲乙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他们可是凶案现场第一目击者了，随时被自家主子灭口的那种。
　　“九柯，休得无礼。”温琰温声斥责。
　　“无妨。”宋遇飏照着黑无常的意用银针试了，无毒。
　　宋九柯耸耸肩，“我怕麻烦。”
　　“回去我自会如实记录。”宋遇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好茶。”
　　“……？？？”
　　宋遇飏搁下茶杯，对宋九柯身后的甲乙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鬼差乙暗地舒了口气，感觉保住了自己下半鬼生，忙不迭拉着鬼差甲出去了。
　　白无常的院落修得别致，干净的小径两边有一小片曼珠沙华，一看就知道被照顾得十分好。
　　鬼差乙一路低头踢着鞋头，鬼差甲也重重心事的模样。
　　鬼差乙率先打破微妙的气氛，“喂，你觉得，陛下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
　　鬼差乙有些不耐烦，“就是外面那些传闻。”
　　“不是。”鬼差甲只想了一瞬，立马蹦出了答案，随后又缓慢地一字字说道，“我觉得不是。”
　　“三界之中，冥界低人一等。仙看不起鬼，人怕鬼也看不起鬼。”鬼差乙顿了顿，“听说千年前正邪大战后，是贺帝请缨下来整治冥界的……现在，贺帝不知去向。”
　　“新帝对我们，不冷不热的。”
　　“……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改变了在三界存活的形式。”
　　“却没有人愿意护着我们……护着鬼怪。没有人。”
　　“我们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么，这么操蛋的日子。”鬼差乙把脸埋在两掌间，直至最后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鬼差甲没有说话。
　　他看着脚边的火红，突然想起忘川河妖出现那一日。
　　忘川河妖逃走后，鬼差甲的记忆里，事实上也是冥界的第一场雨。这场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宿。
　　晚饭后他特意到忘川河边欣赏一下冥界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景象，不料却见到了一个深紫色的背影。
　　那背影蹲着，白皙的后颈和双耳尤为显眼，发髻滴滴答答淌着水。
　　他一瞬就认出来了。
　　那人走后，他从树后走出来。
　　油纸伞下，世人认知中不祥的黑猫在一片火红中睡得正香。

　　“我到冥界之时，是在贺帝收服了忘川河妖后。”温琰闭着眼睛回忆道。
　　他还记得当时整个天京都震了两震，各路神仙都在谈论这件事。“贺疯子”便是贺峰一战成名得来的外号。
　　“他竟然靠着勾魂锁就把守在忘川河的妖兽收了！”
　　“果然不愧为天京第一武将！”
　　“我还以为他主动请缨下冥界是外面传的谣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嗨，我说他这人，就是脑子有问题。他作为正邪大战中的大将活着回来，没缺胳膊断腿的，天帝赐他神武他不要，非得搅冥界那趟浑水！”
　　“你们是对他了解太少，他本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疯子傻子，是温琰关于那个神秘大将军听得最多的评价。
　　他下来之后，见着了真人，才发现——
　　评价是如此的贴切。
　　温琰见到他最常做的，就是对着忘川河自言自语，偶尔吹吹笛子，偶尔讲讲笑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边上捂肚子捶地笑得天花乱坠。
　　他仿佛是在与这条河为伴。
　　尽管后来，他重新组建了地府，地府规模越来越大。
　　而他始终一人，对着那条河，十年，百年如一日。
　　虽然贺峰看上去比听上去还不靠谱，但是作为一界之主，他还是有点贡献的。温琰从回忆中走了出来，十分客观公正不动声色地挽救着自己对贺峰的主观印象。
　　“若是忘川河妖一直沉睡于河底，据贺帝手稿记载，忘川河妖性残忍，嗜食阴魂。但听九柯昨日道，她没有进食反而将其手撕。”
　　宋遇飏手中的托盏一顿。
　　温琰省了下面的话。
　　宋九柯忖思片刻，拿出嘴里的草接道：“就好比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将眼前的包子咬碎一口没吃，愣是吐在满是屎尿的茅坑里……”
　　温琰和宋遇飏的脸色双双一变。
　　宋九柯挑眉，看着宋遇飏慢慢将托盏放回桌上，心里十分愉悦。
　　恶心死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温琰轻咳一声，虽然极不想承认，但是……
　　“就是九柯说的这般道理。”
　　便宜弟弟的脸还是得给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温琰被宋九柯护犊子的性子给传染了。他不再是天京那块人人都称赞的冷玉，而是如今这般沾了点烟火气的，更柔和了的暖玉。
　　忘川河妖是有人有心制造出来的“事故”，这点可确定无疑。
　　只是，忘川河妖不进食，就只是这样大闹一场，然后为这样的玩闹赔上自己的性命，这样的行为不符合妖兽的猎食本能。
　　或者说，这样的买卖，让背后操纵的人不划算。
　　除非——
　　“有什么事一定要借助忘川河妖来完成。”宋遇飏的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

　　“属、属下见过白无常大人！”
　　司魂所的鬼差激动得舌头差点打结，他是新来的鬼差，一直瞻仰白无常许久，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真人，这一激动直接导致他无视了白无常身后的黑色身影。
　　宋九柯：“……”
　　“不必紧张，”温琰和善一笑，“陛下命我来看一下替补阴魂安排得如何。”
　　“哦哦，白无常大人这边请。”小鬼差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位无常走进司魂所。
　　司魂所很大，分为两层，每层四十八座大牢，十二座一列，里面都是近两日内要投胎的阴魂，按照投胎的时辰分好阴魂，再由鬼差带领往生。
　　人间的大牢，送人上路；阴间的司魂所，看着跟人间大牢差不多，送鬼往生。
　　每座大牢都由两名鬼差轮流负责。温琰进去时，恰好撞上安排今日寅时投胎的鬼差。
　　显然这两名鬼差也是新来的，他们在两位无常大人含情脉脉的注视下，鬼差自认为是这样的，他给自己来了个不存在的深呼吸稳了稳心神，随后冷着声音点名核对。
　　“王二民。”鬼差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没鬼应答。
　　“王二民！”鬼差脸上不作声色，心里却是怵得慌。好他个王二民，他是上世跟他有仇么？！
　　“诶，在这！！”王二民挤过人群，来到鬼差面前，抓住冷冰冰的两根玄铁，一个劲地赔笑，“不好意思啊鬼差大哥，我耳朵不太好，刚没听见。”
　　鬼差听着他有耳疾，余光瞥到温琰脸上依然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带着鼓励的眼神，心里头没那么紧张了，对着面前这鬼态度也松了下来。他开了门，指头向外指了指，嘱咐王二民：“五月初七寅时，跟着门口那位鬼差大哥走。”
　　“诶，好嘞，谢谢鬼差大哥。”王二民连忙道谢。
　　温琰和宋九柯转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他见王二民态度挺好，拍了拍王二民的肩膀，好心提醒：“下辈子记得离屠猪的娘子远点，小短腿跑快点。”
　　“？”
　　王二民一头雾水。
　　“兄弟，猪生也是生，好好过，”他打量了下王二民满脸惊诧的神色，“怎么？”
　　自从贺峰收服冥界后，就将投胎事宜做了些修改。正常进入六道轮回的阴魂进入司魂所后，投胎前一日会有专门鬼差核实身份并且告知他投的是什么胎。
　　这是为了防止阴魂过早得知自己的来世身份而投胎时日未到而起了别的什么心思。
　　当然，如果阴魂有异议，为了防止误判，可要求与秦广王当面对质。
　　“不、不……”王二民喃喃道。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你们骗老子！”王二民疯狗似的一拳往没来得及反应的鬼差鼻子上揍，用力扯着鬼差的领子，在他耳边怒吼道。
　　这鬼差身板比较小，所以才被调来做些动动嘴皮子的工作，哪曾想会被这样提着脚都沾不到地，当即吓懵了，一拳下来耳朵嗡嗡作响。
　　四周冲上去准备帮忙的鬼差们耳边一阵风过，王二民后颈立马被一道强劲的力量钳住，将他往玄铁上甩！
　　“哐！”
　　动作一气呵成，王二民吼完声音没落地到后背撞铁的声响都不带停顿的。
　　在场的鬼差没来得及感叹传说中前世杀人鬼生勾魂的黑无常人如其名，急急忙忙揽住王二民的颈、腰，七手八脚把他四肢钳住。
　　王二民往地上一啐，“狗娘养的，你们这些鬼差……！”
　　“你方才打人用的是哪只手？”
　　一把将他甩飞的男子居高临下看着他。男子比他高，头却还微微后仰，下巴指着他的额头的高度，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是那股杀气却让王二民打了个冷颤。
　　他顾不上腰上的桎梏，整个人泥鳅般滑落瘫坐在地上，“我……我不就是偷了人被浸猪笼了么……为什么下世就要做猪……”
　　他右手抓着左手手腕，将收起来的双腿围住。
　　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王二民把脸埋在两膝间，憋屈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做鸡也好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