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居虞

12、第十二章 初回人间 “不巧，与

　　烂柯人踏上曾经熟悉得连哪棵草长在哪个墙角的土地，白云苍狗，心里装了一个家乡，却只能像个不知如何说话的假哑巴，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找不到原来熟悉的路。
　　那么死人再踏入凡间呢？
　　三十年来，宋九柯见多了断头断手，嘴边眼下还时不时挂了多条血红的阴魂，看惯了地府的那帮鬼时不时把自己的一个零件拆下来弄弄，再云淡风轻地装回去。
　　要说宋九柯呆在下面，不见天日三十年，一点都不想念人间的阳光，那是不可能的。
　　他生前有过形形色色的身份，走南闯北，吃过大大小小的酒楼，可怀念的也只有童年挨打时一只黄大妈家吃了一半的鸡腿，李大叔的一小角烧饼，还有每次跟阎王打了一次招呼后跟小气吝啬的自己软磨硬泡买的一壶女儿红。
　　如今眼花缭乱的酒楼和菜式，对他没有吸引力，吃这些还不如回去啃不知何时滚到桌底吃灰的两根白烛。
　　然而还是想去点点菜，装模作样吃上一顿，重温一下做人时吃饱喝足的满足感。
　　刺目的阳光从指缝间漏出打到宋九柯脸上，要是一般的鬼，早就毁容了。
　　宋遇飏本就是生人，所以只需假装借尸还魂，瞒过地府即可。
　　而宋九柯是黑无常，天道授的神职，不需要借尸还魂也可以本来的面目借幻术出现人间。

　　人间。延宁城。
　　“画师宋国辰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千金难求一画，画山画水不画人的宋国辰宋画师！”
　　“他为什么不画人，你们知道吗？”
　　尖耳猴腮站在一条板凳搭成的台子上，唾沫星子满天飞，看着下面一群男女老幼懵懂无知的表情，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不知道了吧！那是因为宋画师他一生钟情一人，执笔只为那个人画画！”
　　“那个人是谁，你们知道不！”
　　“不-知-道。”下面的四五个娃端了张小板凳坐在前头，晃着净是唾沫星子的丸子头，给足了尖耳猴腮面子。
　　“嘿，少儿不宜！小孩子瞎听什么！”尖耳猴腮笑骂道，“快回家找你们娘去！”
　　那尖耳猴腮拉着一破木板车的画卷跑了好几个地了，走的字画生意，延平城，他刚来。
　　街上人潮涌动，尖耳猴腮不懂“经济”“繁荣”这么高端的词，只是见着酒肆旅舍开得多，男男女女穿得人模人样的，琢磨着这城里富贵人家不少。
　　这字画生意，有得做！
　　于是今日，尖耳猴腮找了块人来人往的空地，破木板车往空地上一放，板凳一搁，展开画卷，开张大吉！
　　“咱们接着说，这人是谁，我还真不知道。”尖耳猴腮坦诚。
　　“切！”
　　“各位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尖耳猴腮掌心往下虚虚拍了拍，稳住大众情绪。
　　“这人是谁，我们是无从考究。但关键是宋画师爱慕的人——”尖耳猴腮故意在此处停顿，看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悠悠揭开真相：
　　“是一名盲眼男子！”
　　“！”
　　此言一出，大众立即炸开了锅。有的家仆颠颠跑回去通知家主，说书的一屁股蹲在地上奋笔疾书起来。
　　画师宋国辰，在字画界的名声如雷贯耳。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见了人也戴着面具，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此人玄得很，画山画水不画人，笔下青山可呼吸，江河可流动，名川大山挨个被他画了个遍。
　　尖耳猴腮继续说道：“相传他曾被陛下钦点现场作一幅江山秀丽图，陛下看了龙心大悦，直言要赏他黄金万两，封他为宫廷御用画师。但他没受啊！”
　　“你们猜后来怎么了？”尖耳猴腮抛砖引玉。
　　“能怎么样，跑了呗，”宋九柯自然而言接道，心里不禁叹息道，“果然是书呆子，见着字画什么的挪不开眼。”
　　他也不知为何大太阳的要陪这个酸秀才在这听名人八卦。
　　不过说实话，宋九柯自认对字画鉴赏一窍不通，但他能看出来，哪怕上面那幅《清泉石上》是仿的，也能看出原作画师的别出心裁。
　　“你又知？”宋遇飏侧目打量着他。
　　“不跑就没故事讲了。”宋九柯看着他的双眼语重心长道，似要把这个可称得上是真理的套路印在冥帝脑海中。
　　宋九柯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尖耳猴腮听到，当即给了他一个肯定：“这位公子所言极是。但是宋画师跑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陛下的妹妹，也就是公主，对宋画师一见倾心！”
　　“哇哦！”
　　围着听八卦的群众越来越多，把不宽的街道堵了一半。
　　“你们想不到吧，我们花容月貌的公主，万千学子抢破了脑袋想得到的梦中情人，竟然被一名小小的画师拒绝了！”
　　“竟然是为了一个盲眼男人！”有姑娘为公主不值，恨恨地跺了跺脚。
　　听众们也议论纷纷，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停。
　　“可不是嘛！”尖耳猴腮添了把火，趁机喝口水，抬着一只眼睛看听众的反应。
　　此时的民风已经较为开放，男妻男妾开始慢慢为人接受。人们开始相信，爱情不止存在于男女之间。
　　“公主当然不死心，她问画师‘他不过区区一介平民，而且还是个瞎子，如何能够看到你的画！’”
　　尖耳猴腮将公主的不甘不愿表现得淋漓尽致。
　　“情根深种的画师这么答她，”尖耳猴腮含情脉脉对着听众，“他看不见，我就说与他听。”
　　“呜画师好深情！”姑娘们都咬着小手绢泫然欲泣，暗问苍天为何自己遇不上这种才高八斗又用情专一的好儿郎。
　　尖耳猴腮光明正大帮宋国辰吸了一大批粉丝。
　　“啧这不是画师吧，这是情师，专门说情话坑蒙拐骗无知少男少女的大师。”宋九柯自言自语道。
　　“……”
　　不知是不是晒得有些久了，宋遇飏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宋九柯瞧着心里有些虚，该不会来人间第一天就把尊贵的冥帝陛下给弄死弄晕了吧。
　　“没晒太阳的时候就一张死人脸撑着把破伞，真要晒着的时候又一副萎了的模样。”宋九柯一脸嫌弃，原本站在宋遇飏旁边的他语气礼貌疏离道，“请让让。”
　　身旁的姑娘早就见到这两名出众的男子了，很多姑娘悄悄问她能不能再挤挤，她都一一拒绝了。其他姑娘问了一遍，拒绝了也没多纠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理儿，大家都懂，她们也理解，换做自己也这么做。
　　姑娘扇子半掩面，娇羞地侧过身子。宋九柯看也不看抬脚就走。她以为他要离开了，想着自己“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否嫁娶”一堆都还没问呢，心里一急，“哎！”
　　“……？”宋九柯皱眉看了一眼拉住自己后衣的玉手，目光上移，玉手主人清澈纯净的杏眼此时微微带雨雾，楚楚动人……还有一人之隔后方，一双无风无雨也不见晴的桃花眼。
　　宋遇飏原本兴致缺缺地听着，身旁忽然挤来了一个不相识的男人，这才发现宋九柯不见了，反射性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自家下属和不相识的妹妹演了一出郎有情妾有意的好戏。
　　宋遇飏十分识趣地扭回了头，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
　　宋九柯悻悻摸摸鼻子，他怎么有一种偷情被捉包的心虚感。
　　“这位公子……”杏眼姑娘微咬下唇。
　　“姑娘，你我无缘。”宋九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衣服就从姑娘的手中脱离。
　　“让下。”宋九柯对着几个大老爷们，连“请”字都懒得说。他冷着脸只消挤一次就到了宋遇飏后面。
　　“这太阳怎么没能把你晒死？！”宋九柯一脸嫌弃地抬起了双手，他着一身劲装，没有宽大的衣袂，大掌只能堪堪遮住侧面投下的大片日光。
　　冰冷的气息扑到后颈上，宋遇飏舒服地眯起眼，“有劳黑……公子。”
　　“你真信任我，陛公子。还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姓，名九柯。”
　　“哦……”宋遇飏似恍然大悟。
　　宋九柯：“……”
　　他若是不知道所有鬼差的背景文书地府都有备案，当真就给他骗了。
　　“你呢，陛公子？”
　　“不巧，与你同源，宋姓，名遇飏。”
　　“遇见的遇，轻飏的飏。”
　　“果然是读书人，连名字都取得如此文雅。”宋九柯也演着戏，就比谁的功力深，脑海中挥之不去“查无此人”四字。
　　“好了，大家且听我继续说。”尖耳猴腮喝饱了水，一个打挺蹦了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走吧。”宋遇飏转身欲走，被宋九柯一把抓住。
　　“再听听。”宋九柯这会不是故意让宋遇飏多接受一会太阳毒辣的拷打，他是真的想知道后续。
　　“……”宋遇飏无奈，只得又重新转了回来。
　　“我们宋画师当时是这么跟公主说的，”尖耳猴腮清了清嗓子，一瞬入戏，眼里话里饱含感情，“我执笔只为了这个人，我笔下的山水是给这个人看的。他非沉鱼落雁之貌，却长了我无论几生几世唯一描摹得出的眉眼，系我必定长长久久钟情的一人。”
　　“……”
　　尽管这番情深义重的表白在尖耳猴腮的嘴里说出让听众的想象大打折扣，刚刚为公主打抱不平的姑娘还是红了眼眶。
　　这是她向往的爱情啊。
　　“怎么说得出如此肉麻之词？”宋九柯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也就是你这种酸溜溜的秀才才说得出来。”
　　“黑……宋公子，以下犯上，我记住了。”
　　“……”
　　“以下犯上”这四字宋九柯莫名品出了一股咬牙切齿。
　　“我们今日的重头戏，来了！”尖耳猴腮见火候正好，“你们想不想看宋画师的意中人？”
　　“想！”这会男男女女都被调动起来了。
　　“十文一幅，挂于屋内可保伉俪情深，情比金坚！仅此一家，绝无仅有！”尖耳猴腮拍红了手掌叫唤道。
　　“故事听完了，宋公子可以走了么？”宋遇飏黑着脸挤出了人堆。
　　“啧！”宋九柯追着他出来。
　　“来了！”尖耳猴腮将红布一掀。
　　宋九柯闻言，抓住宋遇飏的手同时回过了头。
　　“！”
　　宋九柯长得高，目力极佳，隔着闹腾的人堆看清画像上的人后，定住了。
　　耳边声响嘈杂，半分未入他耳。
　　宋遇飏也看见了，眉头微微蹙起。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