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煞》居虞

11、第十一章 热饭 “黑无常大

　　宋九柯百无聊赖地蹲在房梁上，手中的草打了第八个结。已经午时过半了，床上的人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做人的时候每日都只消睡三个时辰足够了。这是猪啊，都睡了四个时辰了。”宋九柯感叹道。
　　冥帝卯时才开完问责大会，又留下来与温琰商讨了几句才步伐沉稳地往自己的寝殿走。

　　“陛下，属下以为此次事件绝非偶然，属下请愿到阳间查探真相，请陛下准许。”
　　“兹事体大，我要亲自去人间一趟。”宋遇飏沉吟半晌，做出了决定。
　　“陛下，让属下去吧。”温琰力争。
　　冥界才迎来新主，眼下忘川河妖逃脱，冥界万鬼惶然，众说纷纭。若是新帝在此时遭遇不测……
　　“若是黑无常与我一同前往，白无常可安心？”宋遇飏笑得像只乖巧的绵羊。
　　“！”
　　在一旁只是为了让冥界更加清新美丽的黑无常吓得伸手把腰间的草都摸掉下来了。
　　宋遇飏一直盯着惊吓过度的黑无常。凉飕飕的眼神盯得宋九柯全身发毛，恨恨地弯腰捡起了垃圾。
　　“……”
　　温琰不知如何答话。
　　冥帝点随便哪一个鬼差他都挺放心，但唯独宋九柯跟着去他才担心。
　　他怕冥帝走的时候竖着出去，回来的时候就横着回来了。
　　最终陛下只能扔下个“再议”走了。
　　宋九柯明面上往冥帝寝殿相反方向走，等温琰走后，他脚后跟一转，就来到了宋遇飏的寝殿。
　　结果躲开重重守卫后，他就看到，刚刚步伐沉稳英姿卓越颇具帝王之风的冥帝正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了床上，睡得正齁。
　　.
　　“午时已经过了，陛下醒了吗？”
　　“好像没听见有动静……”
　　石阶下，两位鬼差捧着饭菜在守卫面前咬着耳朵。
　　守卫一个字都没听清，在房梁上吊着的宋九柯可是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要不还是问问吧……”
　　“这位大哥，陛下起了吗？”熟悉的声音依稀传来。
　　宋遇飏翻了个身，眉头微蹙。
　　宋九柯将草放回自己腰间，啧了一声，一拂袖，房门缓慢开了，看起来就好像是屋里人打开的一般。
　　“守卫大哥，陛下开门让我们进去。”
　　守卫回头确认了不远处开了的门一眼，点点头放行。
　　前任冥帝放荡不羁，不喜监管，另放眼整个冥界能与之抗衡的，几乎没有。于是冥帝寝殿内的守卫不多，且他们离寝殿有一段距离。
　　新帝继位后也没有做过调整，于是守卫兵默认沿用贺帝的安排，这也是宋九柯经常能潜进去的缘故之一。
　　鬼差甲和鬼差乙轻手轻脚把饭菜放到圆桌上，鬼差乙东张西望，“怎么不见陛下？”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关上了。
　　一道阴风拂面而过，白烛咻地全灭了。屋内霎时伸手不见五指。
　　窗纸漏出来的天光投射在烛墙上，被不规则的黑影占据了一瞬！
　　鬼差乙猛然回头——
　　.
　　鬼差甲和鬼差乙口中塞了根粗壮的白烛，没有发出真实情况和话本子里死命挣扎“唔唔唔”的叫声，只是幽怨的眼神对强抢男鬼差的黑霸天透出浓浓的不满。
　　在被捂住嘴的一刹那，鬼差甲和鬼差乙不约而同想着：
　　“完了，陛下发起床气了么？！”
　　结果在嘴巴被封住后，他们手里被塞了一锅饭和一碟菜。
　　桌上烛光扎堆冉冉亮起，一看就知道是从烛墙那顺来的。
　　只见黑霸天端来一锅粥搁在桌上，恶狠狠地用眼神示意：
　　看什么，赶紧热着！
　　鬼差甲、乙：“……”
　　冥界的白烛，除了可以吃，可以用来照明，万万没想到扎成一堆还能用来热饭菜。
　　鬼不怕平常的火，只怕那种专门对付鬼的真火。
　　贺峰和温琰不是鬼，不能吃鬼食，于是贺峰便自己立了个小厨房，专供他和温琰吃。如今多了个宋遇飏，送膳必定得挑一些知根知底、信得过的鬼差。
　　于是温琰便将这份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挂名为宋九柯贴身手下的鬼差甲乙。
　　鬼差甲，根正苗红的平民之子，从小在勤劳诚恳的父亲和温柔贤淑的母亲的教导下规规矩矩成长，从小懂得温柔为何物，从小被教育宁折不弯，不为半斗米折腰。
　　鬼差乙，嘴欠的江南首富独苗，从小视钱财如粪土，野蛮生长，用尽各种野路子保护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一方净土，堪称地府最难贿赂的鬼差。
　　可惜的是运气都有点背。
　　未能逃过天灾，未能逃过要了赎金的绑匪举起的大刀，未能逃过名为“黑无常下属”的命运安排。

　　“怎么刚刚那两个送膳的鬼差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
　　守卫觉察不对，一对眼色，忙到屋门前询问：
　　“陛下，饭菜可合胃口？”

　　“！”
　　宋九柯听着轻微剑出鞘的摩擦之音，突然有种要被捉奸在床滑稽的紧张感。
　　鬼差甲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言不发继续热着饭菜，要是他们知道此时宋九柯脑中想的竟是这些毫无营养的东西，指不定会忍不住将手中的饭菜扣在他头上。
　　门外的守卫交换了眼色，拔出了剑，手放到门上——
　　“吱呀——”
　　“不错，何事？”
　　把手搭在门上的守卫冷不丁往前一扑，幸好被身后的守卫眼疾手快拉了回来，扑了个空。
　　被拉回来的守卫惊魂未定，想起今早带着浓浓血腥味的传闻，他努力稳了稳声音，但是声线仍止不住颤抖，眼前哪是什么冥帝，不过是个嗜血怪物罢了！
　　“属下见着送、送膳的两位鬼差迟迟未出，担心——”
　　担心他们细皮嫩肉的，要么就是被眼前的怪物打死，要么被他吃了！
　　“孤命他们留下来陪孤一起进餐。”宋遇飏睡眠被打扰，又没进食，此刻有些头晕，抓着门沿的手攥紧，曲起的指节微微泛白。
　　没等守卫说出什么“是属下唐突之过”这些请罪的话来，宋遇飏掌心朝内摆了摆，那是个让他们离开的动作。
　　“诺。”十余名守卫立刻退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宋遇飏关上门顺手设下结界，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语气却是冷的。
　　鬼差乙放下手中热得差不多的菜，拔出口中的巨物，把口腔内的津液净脏不论吞了下去，毕恭毕敬答道：“回陛下，黑无常大人在指导属下在幽暗的环境下有风情地进食一百零八种方法。”
　　宋遇飏：“……”
　　宋九柯：“……”
　　“大人不是让我们热饭菜么？”鬼差甲不明所以，积极发问。
　　鬼差乙的笑容僵在脸上，火速抢过鬼差甲手中的饭放回桌上，二话不说赔笑箍着鬼差甲的颈拖了出去。
　　“唔唔唔米唔我干什么？！”
　　“你就闭嘴吧！一根筋的傻土蛋！”
　　“说谁呢缺心眼的臭狐狸！”
　　“……”
　　守卫看到活蹦乱跳还约有掐架趋向的两位小兄弟越走越远，就好像看见从蛇窝里跳出来的青蛙，暗地里悄然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而真正需要守卫瞎操心的应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潜近殿内的黑无常大人。
　　“昏暗环境下有风情地进食的一百零八种方法？”烛光映着宋遇飏带着揶揄弯起的嘴角一字不漏，如骗走了主人手中的浆果得意洋洋的雪狐，宋九柯看了一会硬生生别过了脸。
　　“我相信黑无常一定不吝赐教。”宋遇飏端起热着的菜，递给宋九柯，朗声笑着，桃花眼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
　　“我觉得陛下需要的是昏暗环境下浪漫被杀的一百零八种方法，你死了，我就不用跟着你去人间了，一了百了。”宋九柯抱着臂道。
　　“黑无常不曾想过这趟人间行中我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么？”宋遇飏回头，“也许会呢。”
　　.
　　“九柯。”
　　阴风吹得树沙沙作响，曼珠沙华摇头晃脑。
　　宋九柯走到温琰旁边，入眼是一片被麻布均匀包裹着的天空，苍茫且压抑。
　　温言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被困在这里许久了。若云游四海是他真正的愿望，你应该支持他。”
　　宋九柯垂下眼眸：“我明白。”
　　地上的曼珠沙华摇着它们的脑袋，似是表示认同。
　　“山川印已经认他为主了，他并非谋朝篡位。或许他真的能让冥界清明，三界和睦。”温琰将目光投向远处，回应他的只有静默聆听，翻不起波浪、漾不了涟漪的忘川河。
　　两个他，温琰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知指的是谁。
　　一阵无言。
　　“如今三界风云变幻，三界的稳定与平衡的局势已走向衰落。新帝还未站得住脚，冥界在天人二界的豺狼眼中就是必争的猎物。”
　　“——别让冥界无主。”温言玉的手搭在宋九柯的肩膀上，宛若一个为远行的儿子送行的老父亲。
　　半晌，宋九柯点了点头，肩膀从温言玉的手中脱离。
　　温琰转身，青年吊儿郎当，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个路都走得七歪八倒。
　　一袭黑衣，在一片火红的曼珠沙华和看不见尽头的灰蒙天空的映衬下抢眼得很。

　　“余伯。”
　　宋九柯临行前抽空见了余达。不管怎么说，余达跟贺老头私交甚笃，两人经常一起吃酒，算得上自己半个长辈。
　　“哦，是黑无常大人啊！”余达趴在榻上，没法转头，等宋九柯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知道。
　　他挣扎着想起身，臀上的伤痛感强烈，毕竟是老了，他有些为难，“老夫这副样子，招待不周，怕是怠慢了黑无常大人。”
　　“无妨，”宋九柯示意他不必起身，“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余伯罢了。”
　　特意一大早被叫起来跟在身后的几名鬼差:“……”
　　“余达在此谢过黑无常大人的一番心意了。”
　　“余伯客气了，”宋九柯侧过身子，就面前穿着朴素服装的几人对余达说：“你年事已高，如今伤势未愈，他们会先照顾你一段时日，等你伤好后他们会自行离开。”
　　“这怎么……”
　　“不必推辞，这是白无常大人的意思。”
　　“那烦请黑无常大人替老夫向白无常大人转达谢意。”余达双手抱拳。
　　“会的，余伯好生休息。”
　　宋九柯走后，为首的鬼差呈给余达一纸文书，末端印章泛着五彩流光。
　　余达看后，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