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7、第七章 恶犬

　　礁海乃无主之地，在帝都东南方向。其北方是战乱不断的蛮荒十二部，南与魔域接壤，再往东就是东荒海域，人烟稀少，海兽横行。

　　正因为它地理位置的复杂，以至于各方势力聚集，所以每次祭魂大典都是三家联手前往。只是这次木家派出的是大公子木成文，程暮才有空闲接了凌家的这单生意。

　　听闻当年木成文的生母便是死于风无痕之手，其中仇怨可想而知。此人倒也硬气，便是明知此次凶险也不愿与风家为伍，竟是自己带人早早的就出发了。

　　风家先行，已在风昌城停留两日，便是等着与凌家汇合。

　　到达风昌城时已是傍晚时分，连续一整天的御剑让大家都颇为疲惫。一行人跟着风家前来迎接的灵修到了一处宽阔富丽的私宅。

　　顾迟故意走在最后面，不想引人注意，程暮便也陪着他慢悠悠地吊在队伍后方。

　　其实顾迟以往住的那处荒宅毕竟是风家所属，外面的结界破开，风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人管这件事……这也不难猜。

　　无非是因为顾迟身份尴尬。

　　如今风家这两位公子皆是风家家主风启所出，可风家的大将却是风启的弟弟风无痕。顾迟虽是风无痕的私生子，但若真要计较起来，他才是少将的第一继承人。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愿意让顾迟进风家。

　　但风无痕对这个儿子虽然狠心，终究没有直接下死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对顾迟究竟是什么态度。这种情况下，风家不会有人敢越俎代庖，对顾迟下杀手。

　　不敢留又不敢杀，便只能放任不管。毕竟风无痕已闭关多年，他们只要不节外生枝，少将之位便还是风启一脉所得。

　　风家大公子风鸿志亲自出门将凌家众人迎了进去，设宴款待。至于二公子风州，听说此人自上次从魔域边境回来后便再不碰一粒米饭，性情也是愈发乖张，阴晴不定。这种宴会他直接没有露面。

　　知道顾迟不喜风家的人，程暮便同他在黑虎军的座位处坐下。不曾想他连酒水都还没喝上一口，耳边就响起一道甜腻的声音，“暮哥哥。”

　　凌子岚挤开旁边的人，一个箭步上前半蹲在程暮的案桌旁边，将手中的一坛酒“砰！”的一把按到桌上。吓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凌子岚也是动作一顿，脸上即刻挤出一抹勉强称得腼腆的笑容，又轻手轻脚地将酒往程暮面前推了推，温声细语道：“暮哥哥，这是四十年的三生醉，知道你喜欢，人家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坛。”

　　“呵呵。”程暮身子向着左侧的顾迟挪去，更是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两脚，脸上却是笑意温柔道：“凌小姐费心了。”

　　顾迟本不想理会，奈何程暮也不知道是想逼他，还是在躲那女子，竟是一退再退，都要坐到他腿上了。他只得就自己桌上的酒倒了一杯，放到程暮面前，干巴巴道：“喝。”

　　程暮偷偷给了他一个“厉害”的眼神，顺势推开那坛三生醉，笑意温柔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仿若无人般将脸凑到顾迟耳边道：“真甜，还要。”

　　顾迟被他吹出的一口热风呼得耳朵发痒，便偏着头轻轻踹了他一脚，淡淡地说了句：“滚。”

　　可这样一来，在外人眼中更像是打情骂俏了！

　　凌子岚微愣，双眉即刻蹙到一起，有些了然地看向顾迟，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着。想到程暮的某些传闻，她便忍不住暗自挑剔起来。

　　皮肤太苍白，看上去病怏怏的，一阵风就能吹倒；气质太孤僻，一看就不是招人喜欢的性子；连御剑都不会，想必也不是灵修。

　　太弱了！这么柔弱的男人有什么用！

　　越是这么想着她越是坚定了要将程暮“拉回正道”的心思，她示威性地对着顾迟冷哼一声，气呼呼地一把抱住程暮的胳膊，委屈道：“暮哥哥，你怎么如此疏远我？”

　　“不敢不敢。”手臂上柔软的触感让程暮一阵头大，感受到上方凌子明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他只得怯怯地指着自己的手臂道：“那个，凌小姐，先松松。有话好说。”

　　“还说不敢，你都这么生疏地叫我凌小姐了！”

　　“岚岚，不可胡闹！回来！”凌子明低喝道，少见的对妹妹露出严厉的神情。

　　凌子岚委屈地撅了撅嘴，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起身慢吞吞地向着上方的席位走去。

　　凌子明松了口气，转而对风鸿志抱歉地笑道：“舍妹顽劣，见笑了”

　　位于主位的锦衣男子身形精瘦，国字脸,同风启有五六分相似。闻言即刻温和地笑道：“哪里，凌小姐活泼可爱，惹人怜爱。”

　　“只是……”他忽地视线一转，眼神阴鹫地看向坐在程暮身旁的顾迟，皮笑肉不笑道：“这位瞧着好生眼熟，倒是像极了当年仲父随手捡回来的一个野小子。”

　　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视线纷纷集中在顾迟身上。连凌子明也若有所思地瞥了顾迟一眼，转而对风鸿志浅笑道：“能被风将看中，想必那孩子有些过人之处。”

　　“能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一个血脉低贱的……”

　　“风将慧眼如炬，岂是我等小辈能够揣测的。有这点儿时间，倒不如说说此次狩猎的事宜。”凌子岚淡淡地打断风鸿志的话，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耐。

　　她对程暮还是有些了解的，虽说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偶尔还是能看出端倪。比如现在这抿唇浅笑的样子，分明是动怒了。

　　那冰坨子她管不着，但程暮，她必须得护着。

　　“说的也是。”风鸿志口上应着，对旁边的一名灵修使了个眼神，温声道：“去，给那位公子添杯酒水，权当是在下的赔礼了。”

　　那名灵修一步便迈到顾迟身前，腰也没有弯一下地提着酒壶添酒。他故意将酒壶提得很高，酒水冲下去，溅得满桌都是。

　　“哟，瞧着这位公子是还没动过这桌饭菜吧。”那灵修轻蔑一笑，又自顾自地说道：“也是。捡咱们风家泔水里的吃食吃了十数年，想来，这些也确实不和你的口味。我看……”

　　“啊！！”一抹黑影闪过，那灵修忽地捂脸惨叫起来。

　　众人都是灵修，自然看得清楚刚刚那黑影是一只黑狐。

　　那灵修左右环顾一番，最终眼神狠戾地看向跃回顾迟肩头的那只黑狐。他脸上被抓得血淋淋的，这时五官皱到一起看上去更为可怖，“小畜生，我杀了你！”

　　灵力攻击转瞬及至，顾迟蓦然抬眸，杀意沸腾！

　　然而他还没来得急出手，一道白影比他更快掠出，像离弦之箭一般撞到那名灵修身上。

　　那灵修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他还未看清便被人掐住了脖子，重重地向后撞去。那人五指骤缩将他的痛呼声尽数压进喉咙里，然后单手拧起他，将他一把摁到墙上。

　　客厅的墙上瞬间迸出数条裂痕，蛛网般向四周蔓开。那人脑袋被撞得嗡嗡作响，后背也火辣辣地疼，整个身体几乎要散架了一般。他勉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寒冰千丈的眼。

　　这眼里浓烈的杀意让他寒蝉若禁，只觉得这种压迫感比被掐住了脖子更让人窒息。

　　“我可是风家……！”

　　“呲！”一把短刀从他双唇中间横切进去，霎时鲜血飞溅！那灵修两侧的嘴角被刀刃向里切开，差点直接拉到耳根，刀身几乎是擦着他舌头表面而过，吓得他连叫都不敢叫出来！

　　“以后再敢多嘴多舌，这刀子，就不是横着放了。”程暮笑靥如花地拔出短刀，染血的刀尖对着他嘴巴比划着，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几分。

　　那灵修整张脸涨得发紫，眼睛几乎都要凸出来了。他满脸是血，双手死命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双腿无意识地弹着，瞧着很是狰狞。

　　程暮嫌恶地收回手，那灵修便猛地吸进一口气，全身脱力般沿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在地上不停喘气，哀嚎。脸颊处不断有血水涌出顺着他下颚滑下，很是凄惨。

　　“大胆！竟敢对我风家弟子下如此重手！”风家即刻有灵修向着他飞来，怒声喝道。

　　“哦？”程暮笑眯眯地歪了歪头，饶有趣味道：“声音这么大，吓唬我啊？”

　　这笑容若春风拂面，来人却吓得几乎站不稳，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只畏惧地瞥了程暮一眼，扶着那满身鲜血的灵修远远躲开。

　　风鸿志。确实如情报所言，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想着那灵修之前的话，程暮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他心上，炸开在了耳边，让他心底的暴戾如洪水般肆虐。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眼神如刀子一般看向风鸿志。

　　静。客厅突然安静到了极致！不论是风家众人还是凌家黑虎军都暗暗提起灵力。

　　空气凝滞，似乎一点就会炸开。

　　只几息的时间，程暮便缓缓移开视线，恭敬地对着凌子明作揖，笑道：“凌少将，在下既收了定金，答应的事情便一定会竭尽全力。若是信得过在下，我们不妨在景宁城汇合。”

　　凌子明镇定自若地按住旁边准备站起来的自家妹妹，对程暮颔首道：“素问程公子一诺千金，子明自是信得过的。那便景宁城见吧。”

　　“哦？原来这位便是木四公子手下猛将，程暮？”风鸿志冷冷的掀了掀嘴角，不咸不淡地问道。

　　程暮打直了腰杆，漫不经心地瞥向他，似笑非笑道。“怎么？风大少爷是要怪罪在下越俎代庖，代您教训了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且不说程暮此次乃是应凌家之邀，要前往礁海猎杀六阶灵兽。便是没有这一茬，只要有凌子岚在，风鸿志若想对程暮出手，凌家也决不会袖手旁观。

　　再者，程暮是猎金人出身，要真惹恼了他，这人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到时候，场面会更难看。

　　风鸿志不傻，自然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便只冷哼道：“本公子当然不会让一些狗东西坏了心情。程公子慢走。来人，送客。”

　　程暮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端坐在原位的顾迟身前。见他抬眸看来，便弯下腰去冲他咧嘴一笑，温声道：“我们走。”